第十四章
全家都睡了。
妤希的房門留了一道縫,夜燈的光從裡面透出來,橘色的,映在走廊地板上一小塊。客廳角落的紙箱靠著牆,螢幕的保護膜還沒撕,鍵盤的盒子壓在最上面。
手機螢幕亮著。
打開 104。搜尋「保全」、「大樓管理員」、「樓管」、「物業管理」,地區選台中。
結果不少。一筆一筆看下去,內容高度重複——巡邏、簽到、交接、配合排班。薪資大多落在兩萬九到三萬三之間,偶爾有三萬五以上的,點進去看,不是輪夜班就是跑外勤。條件欄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品行端正、無不良嗜好、配合公司管理。
看起來都差不多。
但在這行做過就知道。有些門不用敲,站在外面看一眼就知道推不開。不是寫在條件裡的,是流程裡藏著的。
能走的路就幾條。小型物業掛名的、社區自聘的大樓管理員、或者代班日領的現金班。搜尋條件改了幾次,結果少了,但每一筆看起來比較實際。
履歷一封封送出去。
不是想換。是必須換。夜班顧不了小孩,試養期的評估還在跑,每一天都是考卷。
手機螢幕太小,字擠在一起看久了眼痠。看了一眼時間,快兩點了。
累了。關掉手機,上樓。經過妤希的房門,夜燈還亮著,呼吸聲很均勻。
躺下來。明天要送她上學。
鬧鐘響的時候覺得好像才剛閉眼。六點半。
妤希下樓,頭髮亂的,眼睛半瞇。吃完飯,幫她整理書包。手機打開設定,鈴聲跟震動全部關掉,塞進書包內層拉鏈袋。
「妤希。手機帶去可以,但有規矩。上課不能拿出來,放學之後才可以用。」
「好。」
「如果放學等不到人接,打電話。先打哥哥,哥哥沒接打奶奶,奶奶也沒接打花老師。」
「哥哥、奶奶、花老師。」她重複了一遍。
「記好了?」
「哥哥、奶奶、花老師。」又說了一次,像在背一條很重要的規則。
校門口。
妤希跳下機車,書包拉鏈拍了一下,確認手機在裡面。
跟老師簡短說了一聲——妤希會帶手機,全程靜音,上學不使用,放學接送聯絡用。老師點頭,說好。
妤希回頭:「四點。」
「四點。」
她轉身跑進去了。
回到家。
站在客廳角落,看著那堆紙箱。
主機搬上桌,拆開保麗龍。灰黑色的機殼,前面板有幾道淺刮痕。螢幕擺好,保護膜撕掉。電源線、VGA 線接上。
白色鍵盤拆開,USB 插上去。粉紅色的注音符號在白色按鍵上像糖果。滑鼠接上,底部紅光亮起。喇叭的藍色燈圈安靜發光。耳機先放旁邊。
按下電源。風扇轉了,螢幕從黑跳成藍,再跳出桌面。
不是什麼高級的東西。二手主機、瑕疵螢幕、便宜周邊。但這個家開始有準備未來的樣子了。
進 104。昨晚在手機上看的那些職缺,同樣的頁面在電腦螢幕上完全不同——薪資、工時、地點一眼掃完,比手機順很多。又找到幾間昨晚沒看到的,薪資都在三萬到三萬三左右,有一間三萬五但要輪班。
多投了幾封。
有些看起來能投。但每一個都像——要先進門才知道門縫多窄。
時間到十點。拿起手機,撥給勤務主管。
說了離職的事。家庭因素,夜班沒辦法繼續。對方要求再做兩週讓公司找人。答應了,但提出條件:兩週只能上八天,有幾天要陪孩子,還有要去見觀護人處理事情。
對方沒多說。最後一句:找時間回來填離職單。
掛了電話。窗外的光很亮。
四點。校門口。
妤希從人群裡冒出來,手先摸了一下書包側邊,然後看到機車,臉亮了。
「哥哥!」跑過來。安全帽扣好。
進校門找老師:「老師,明天幫妤希請假一天。」
老師點頭,聯絡簿簽一下就好。
回到機車旁邊。
「為什麼明天請假?」
「哥哥要帶妳去辦一件事。」
她安靜了一下。「我是不是做錯什麼?」
蹲下來看著她。「不是。不是妳的錯。是哥哥自己的事情,帶妳一起去。」
她想了一下,點頭。「那我們可以邊走邊抓寶可夢嗎?」
「好。」
傍晚。路燈還沒全亮,風吹過來涼涼的。天色在藍跟灰之間,雲很薄,太陽已經看不到了但天還沒暗。
機車騎得很慢。妤希坐前面,一手抓車把,一手舉著手機。螢幕上的地圖隨移動慢慢滑。
「停!右邊那裡有!」
停在路邊。她跳下車,手機舉在前面,人行道上走了幾步。
「你不要亂丟球啦,球很貴欸。」
「球不用錢。」
「用完就沒有了!先把補給站轉完再走。」
語氣是從小靜跟花芯語那裡學來的,小大人的口吻,裝得很懂的樣子。但手指一滑,球丟出去,螢幕上跳出抓到的動畫,她還是忍不住跳了一下,嘴角壓不住。
下一秒又把笑收回去了。像怕太開心會被誰發現。
繼續騎了一段。經過一間廟,妤希說那裡是補給站,要停下來轉。轉完了很滿意地點頭。
「好了,可以走了。」
語氣像在帶隊。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大人還在。確認了,才繼續走。
到一條比較安靜的巷子。路燈剛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今天上課還好嗎?」
「還好。」
「有沒有交到新朋友?」
「有啊。」
「誰?」
「就……旁邊的。」
「旁邊的叫什麼?」
她想了一下:「忘記了。」
不像忘記。像不想說。
「妤希,有沒有人欺負妳?」
「沒有。」
太快了。
「真的?」
她低頭看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但沒有在抓東西。
「我可以處理。」
七歲的小孩說「我可以處理」,像在背一句練習很久的台詞。不是她自己的話,是她覺得大人想聽到的話。
沒有追問。
又走了一段。在一間便利商店旁邊停下來,讓她轉補給站。她轉了,拿了幾顆球,但這次沒有點頭說「好了」。
站在那裡,手機舉著,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
「今天吃飯的時候。」她說。聲音變小了。
「嗯?」
「旁邊的小朋友在吃便當。有人的便當是媽媽做的,上面有用海苔剪的圖案。」
她看著手機螢幕,但眼睛沒有在看。
「有人問我,妳的便當是誰做的。我說哥哥。他們就笑。」
「笑什麼?」
「就說『哥哥又不是媽媽』。然後有一個說『她沒有媽媽啦』。」
手機的螢幕暗了一下,又亮起來。她沒有按,是自動的。
「然後呢?」
「然後美勞課,老師叫大家畫家人。有人畫爸爸媽媽,有人畫爺爺奶奶。旁邊那個男生看我的畫,說:『妳怎麼只畫一個人?』」
「妳畫了誰?」
「畫你。」
她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的事。但她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的燈光下面,影子很短,整個人看起來很小。
「後來下課的時候,有幾個人在玩,不讓我加。有一個說……」
她停了一下。手指摳了一下手機殼邊緣。
「說什麼?」
「說『沒有爸爸媽媽的不要來』。」
說完這句的時候她沒有哭。也沒有生氣。她把手機收到胸前,兩隻手抱著,像抱著一個可以擋住什麼的東西。
「可是我有哥哥。」
她說得很平。平得不自然。不是不痛,是在練習讓自己不要痛。
「而且小靜說她也會跟我玩。花老師也說我很棒。所以沒關係。」
她把「沒關係」說得很用力。像在跟自己確認。
在便利商店旁邊的矮花圃邊上坐下來。她站在前面,手機抱在胸口,路燈的光打在她頭頂上。
「妤希。」
她看過來。
「妳不是沒有。」
她沒有說話。
「妳有我、有奶奶、有花老師、有小靜、有芯語。就算只有我,也夠。」
她低下頭。手指在手機殼邊緣摳了兩下。
「以後不用忍耐。回家跟哥哥說。不管是什麼事。」
「好。」很輕。
過了幾秒,她舉起手機,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抓到了。」
沒有跳這次。看了一會兒螢幕,歪了一下頭。
「哥哥你看這隻。」
把螢幕轉過來。一隻很普通的,灰灰綠綠。不是稀有的。
「這隻像我。」
「哪裡像?」
她想了一下。「看起來很普通,可是很努力活著。」
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飛了一下。她伸手把頭髮撥開,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回機車旁邊。
「回家吧。」她說。自己把安全帽拿起來,扣帶子的時候手還有一點抖。
坐上機車,頭靠在胸口。
「哥哥。」
「嗯?」
「你不要擔心。我沒事。」
這句話從七歲小孩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比什麼都重。
回到家,妤希洗了澡坐在沙發上。手機放旁邊,螢幕暗著。
「妤希,跟妳說明天的事。要帶妳去見一個叔叔。」
「什麼叔叔?」
「他的工作是幫忙寫報告。看哥哥有沒有好好生活,然後寫下來,讓其他人知道。如果報告是好的,大家就會更相信哥哥可以照顧妳。」
她想了一下。「那他會決定我能不能留下來嗎?」
「他不決定。但他的話很重要。」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上有蠟筆的顏色,粉紅色的,洗不掉。
「那我明天要很乖嗎?」
「妤希。妳不用表演乖。做妳自己就好。」
她看了一會兒,點頭。
「去睡覺。明天早一點出門。」
她站起來,拿了手機,上樓了。過了一會兒,樓上傳來很輕的聲音——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不是在玩。是確認半夜醒來的時候,可以找到人。
客廳安靜下來。
電腦螢幕還亮著。104 的頁面開著,十幾封履歷送出去了,回音只有一封自動回覆。
關了螢幕。關了燈。
樓上透出一小塊橘色的光。妤希的夜燈。
明天,要把自己交出去一次。
換她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