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闆看過來的眼神裡有一種很陌生的東西。 他把彩券拿到櫃台燈下面，又看了一次。手指按在某個數字上，嘴唇動了一下，像在默唸。然後他把老花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這張，中了。」 「多少？」 「十萬。」
十萬。不是兩千。不是五千。是十萬。
妤希在旁邊拉了拉衣角：「哥哥，中了嗎？是好的還是壞的？」 「好的。」 「多好？」
沒有回答。 老闆把彩券翻過來，指著背面的小字：「兌獎方式有兩種。一種你自己拿去指定銀行辦，要帶身分證、印章，填一堆表格，流程比較麻煩。另一種是我這邊幫你現金代兌，比較快，但要先扣稅。」
「扣多少？」 「百分之二十點四。」老闆拿起計算機按了幾下，把螢幕轉過來，「十萬扣掉百分之二十點四，實拿七萬九千六百。」
七萬九千六百。 這個數字在腦袋裡轉了一圈。差不多三個月的薪水。三個月不用擔心房租跟伙食費。三個月可以喘口氣。
張社工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冒出來：「你能給妤希怎樣的生活環境？」 那天在客廳被問這句話的時候，手心是濕的。能給的答案只有：一間舊房子、一份保全的薪水、一個願意幫忙的媽。
七萬九千六不是翻身。但它能讓那張答卷不那麼心虛。
「我在這裡兌。」 老闆從保險箱裡把錢拿出來，清點了兩次。 「七萬九千六百。你數一下。」
數了。手指碰到鈔票的時候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像是在數別人的錢。數完，點頭。老闆把錢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遞過來。 「恭喜。」他說。語氣帶著一種鄭重，像在交接什麼。 「謝謝。」
把信封塞進外套內側口袋，拉鏈拉好。信封貼著胸口，隨呼吸微微起伏。 像是突然多了一口氣可以喘。
帶妤希走出彩券行，她一手提著全聯的塑膠袋，一手牽著。機車發動。妤希坐前面，安全帽扣好，風吹過來的時候她把頭埋低，頭頂抵在胸口。騎了一小段，在紅燈前停下來。
「妤希。」 「嗯？」 「哥哥去上班的時候，妳是不是很想我？」 她沒有猶豫：「好想好想好想。」
紅燈還在。過了一會兒，她又小聲補了一句： 「可是哥哥要工作，所以我會忍耐。」
她說「忍耐」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練習很多次的事。 忍耐。七歲的小孩，用「忍耐」來描述等一個人回家。不是「我會哭」，不是「我會生氣」。是「我會忍耐」。 她太早學會這個詞了。
綠燈亮了。機車往前的時候，信封在胸口隨引擎震動輕輕跳著。然後，有一件一直被壓在最下面的事，慢慢浮上來。
手機。妤希需要一支手機。 不是寵她。不是補償。是因為——自己排班不固定，夜班多，白天常在睡。媽晚上會來顧，但媽年紀大了。妤希開始有朋友了，偶爾到附近玩。七歲的小孩在外面，沒有手機，就沒辦法聯絡。
手機不是玩具。是「你可以隨時找到我」。 還有電腦。明年妤希升小學，學校的功課慢慢會需要查資料。她喜歡畫畫，有電腦可以看教學影片，可以學更多東西。
但自己對這些不熟。上一支手機是出獄後買的，最便宜的那種，能打電話傳簡訊就好。七萬九千六，扣掉該存的該留的，能動的大概兩萬多。不確定夠不夠。但至少可以問問看。
到家的時候六點半不到。把全聯的東西放進冰箱，妤希在客廳地上畫畫。媽在廚房把最後幾個碗擦乾。走到陽台，撥了花凜音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起來。
「李大哥？」 「花老師，我想問一件事。我想幫妤希幫她買一支手機跟一台電腦，但我完全不懂現在的行情，怕亂花錢。妳有沒有認識比較懂的人，可以幫忙看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聽到她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模糊的。她回來了：「小婷說她之前在NOVA打工過，手機跟電腦都熟。她可以幫忙看。你今天晚上有空嗎？現在出發的話，門市跟商圈都還沒關。」
「今天？」 「趁有空就去啊。我跟她騎車過去，半小時內可以到。」
猶豫了一下。明天又要上班了。如果不趁今天—— 「好。謝謝。」 「不用謝。」花凜音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明天記得帶傘那樣的事，「幫妤希挑東西，我們也開心。」
掛了電話，看了一眼客廳。妤希趴在地上，蠟筆畫了一排人。粉紅色的、黃色的、紫色的。 有人替你把風的感覺，跟一個人硬撐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center>＊ ＊ ＊</center>
六點四十分左右，靜宜的遠傳門市。 花凜音騎車帶花芯語到了，小婷自己走過來。妤希站在門口，看著店裡滿牆的手機模型，有點傻眼。 「哥哥，這些都是手機嗎？」 「嗯。」 「為什麼這麼多？」
小婷已經在跟門市人員聊了。她的態度很自然，問的問題很具體——什麼方案、月租多少、綁約幾年、手機價怎麼算。站在旁邊聽，大部分懂，少部分不懂。
小婷跟花凜音在展示架前討論了一陣。最後轉過來： 「李大哥，我們建議這支——Samsung Galaxy J7。」 「搭遠傳4G吃到飽699的方案，預繳加手機價，全部大概九千五左右。螢幕大、耐用、電池撐得住。小孩用很適合。」
點頭。價格在預算內。 「妤希，過來看。」 「這個……是給誰的？」 「給妳。」 她沒有馬上伸手。 「真的嗎？」 「嗯。」
她看了那支手機很久。白色的，很亮。手指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妳想要什麼顏色？」小婷蹲下來問，「有白色跟金色。」 妤希看了看白色的，又看了看金色的。 「白色。」她說，「跟蹦蹦一樣。」
辦門號、設定手機，花了大概四十分鐘。妤希全程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那支白色手機被一步一步設定好。門市人員把手機遞過來時，她伸出雙手接過盒子，抱得很緊，像抱著一個隨時會被收回去的東西。
走出門市的時候，小婷看了一下手機：「七點半。商圈那邊的二手店八點半關，要快一點。」
<center>＊ ＊ ＊</center>
靜宜商圈的巷子裡有幾間二手電腦店。小婷帶路，很熟。 店裡不大，風扇嗡嗡轉，空氣裡有塑膠跟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小婷跟老闆聊了起來。規格、硬碟、記憶體——這些詞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站在旁邊聽，心裡有一種很安靜的感覺。不是依賴，是信任。有人替你把風，就不用一個人緊盯著每個方向。談定六千五，含螢幕、含加裝的記憶體、含灌好的系統。
「還要買周邊。」小婷轉頭說，「鍵盤、滑鼠、耳機、喇叭，旁邊那間比較多。」
隔壁的店更小，東西堆得滿滿的。 「妤希，這些妳自己選。」 她抬頭，像在確認這句話是認真的。 「我選？」 「嗯。喜歡什麼就拿。」
她在貨架前站了很久。最後選了一個白色的鍵盤，按鍵上印著淡粉色的注音符號。滑鼠選了粉紅色的。耳機選了白色的，耳罩上印了一隻小貓。最後喇叭選了一組白色的小圓柱，上面有一圈藍色的燈。
「這是我的。」妤希說。 她說「這是我的」的時候，語氣很認真。不是搶，是確認。 不是被分配的，不是剩下來的，不是別人不要的。 是「我喜歡，所以我拿」。 七歲，第一次。
<center>＊ ＊ ＊</center>
先回家放東西。坐在沙發上設定LINE。妤希的大頭貼選了一隻粉紅色的兔子。 加了小靜。加了花芯語。加了花凜音。加了小婷、雅雯、阿傑。最後，加了哥哥。她把備註名稱改成「💖哥哥」。
「哥哥，你上班的時候，我傳訊息你看得到嗎？」 「看得到。可能沒辦法馬上回，但一定會看。」 「那如果我害怕呢？」 「打給我。不管幾點。」
她點了點頭，把手機抱在胸口。 這不是「有人可以聯絡」。是「不用再忍耐了」。
手機剛設定好，花凜音的LINE就來了：「小婷說今晚去抓寶可夢。妤希想不想一起？」 回了訊息：去。巷口7-11集合。
八點十分，7-11門口。六個人，三個大人，三個小孩。 小婷幫每支手機都載好了Pokémon GO。 三個大人騎機車，三個小孩一人坐一台前面。遇到怪獸就停下來，小孩跳下車，舉著手機往人行道跑。
「抓到了！」妤希的聲音突然很大，大到自己都嚇了一跳。轉過頭，眼睛亮亮的：「哥哥！我抓到了！」 「什麼？」 「一隻……傑尼龜。」
後來又騎去另一個小公園。三個小孩跑進去繞了一圈。 妤希跑了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確認大人還在。確認了，才繼續跑。 手機震了一下。妤希突然抬頭看了一圈：「花老師呢？」 花凜音就在長椅上坐著：「我在這裡。」
花凜音站起來，走過去，蹲下來。 「老師不會那樣突然消失的。」 「妳以後如果想我、害怕、或者只是想講話——」花凜音指了指妤希手上的白色手機，「用這個找我就好。不管什麼時候。」
妤希伸出小指：「打勾勾。」 兩根小指勾在一起，在公園的路燈下。 「打勾勾，不能反悔。」 「不反悔。」
她沒有撒嬌，也沒有哭。只是在確認：妳會不會也走。 得到答案之後，她站起來，跑回去找小靜：「小靜！花老師說她不會消失！」
<center>＊ ＊ ＊</center>
回到家快十點了。妤希洗完澡，坐在沙發上。 「哥哥，它一直亮。」 「是小靜在找妳。用說的比較簡單。」
妤希按住語音按鈕，湊近手機：「小靜……我今天好開心喔。我抓到一隻傑尼龜，牠的殼是咖啡色的。然後我有手機了。」 一來一回，語音一條接一條。她開始不用再回頭確認了。
「好了，該睡了。」 「再一條！最後一條！」 妤希按住麥克風。轉過來對著哥哥：「哥哥，今天謝謝你。我有手機了，我有電腦了，我有朋友了。我還跟花老師打了勾勾。晚安。」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點開語音。 「今天是很好的一天。」 以後上夜班的時候，不再只有想念了。是「能被她找到」。
<center>＊ ＊ ＊</center>
房子安靜下來。妤希睡了。 坐在客廳裡，把牛皮紙信封拿出來放在桌上。七萬九千六，扣掉今天花的，還剩六萬出頭。 這筆錢能撐住一陣子。是時候把晚上的時間拿回來了。
撥了一通電話給媽。 「媽，我打算把現在這份辭了。薪水二萬六，做夜班。保全早班的行情三萬上下，去找不會比現在差。」 「薪水高一點，晚上又能在家。」
「是因為妤希？」 「嗯。」
掛了電話。牛皮紙信封旁邊是妤希畫的那張畫。每個人都在笑。 今天這一天，沒有讓人翻身。 但第一次，未來變得可以計畫了。
燈還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