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天氣晴
「接下來,你必須要負責稽核。」廠長這樣告訴我。
我知道像是這樣的小工廠,理所當然是缺人的,我沒想到的是,居然讓一個剛入職的新職員直接接觸?
這是我的第一天工作,面對廠長給出的指令,我其實多少有點擔心。儘管時間不長,但我確實以「稽查員」的身分,造訪過不少食品工廠。透過窗戶,我掃過一眼現場作業環境。
人員穿著短袖,腳上穿著布鞋,口罩甚至拉在鼻子下,無論是過去的工作標準,還是我在學校所學,都精準踩在我的雷點上。
「請問廠長,你說的稽核是指什麼呢?」
「SGS的HACCP驗證,你應該知道這個吧。」
我當然知道,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但當我看到那些現場人員的作為時,還是免不了懷疑廠長是不是記錯了。
在我的認知中,HACCP 並不是「看起來很厲害」的東西,而是一種很樸素、甚至有點悲觀的設計。假設一定會出錯,所以乾脆先承認,再想辦法。也正因為這樣,我才一直把它當成一個很嚴肅的系統。
所以當「HACCP 驗證」這幾個字,和眼前的短袖、布鞋、半掛的口罩同時出現時,我心裡浮現的不是壓力,而是一種很純粹的疑惑。
這兩個東西,真的會走在同一條路上嗎?
「那個…廠長,請問您送件了嗎?」
我試探性地問。以眼前這個狀態來看,要面對驗證,多少讓人有點不安。
「當然啊。我們要趕快打開通路市場,驗證一定要先拿到。上禮拜稽核的人已經來看過環境了,也提了一些建議,只要照著改善就沒問題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機拿起來操作。
「我把稽核員寫的缺失傳給你,你先看看,再想想怎麼改。」
手機震了一下。
檔名很簡單:20250227缺失建議。
「對了,你先坐這邊吧。」
廠長把角落一個沾滿灰塵的紙箱往旁邊推開,一張有些老舊的桌子和椅子露了出來。他順手遞給我一條抹布。
「你先整理一下,順便看看環境,對照一下那些缺失。」
說完,他就回到自己的位子,繼續忙著手邊的事情。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積著一層灰的角落,還有那張感覺隨時會散架的桌椅,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反應。
老實說,那一刻,我已經有點後悔走進這間公司。
腦中閃過一個很安靜的念頭。
(這是最後一份食品業的工作了。如果還是做不起來,大概就真的該離開了。)
我嘆了口氣,拿起抹布,開始整理自己的位置。
或許,這就是常態吧。
過了一段時間,我放下抹布,看著眼前整理過的位置。說不上整潔,但至少能坐了。
入座後才發現,連一台辦公用的電腦都沒有。
廠長稍早說,這兩天會送來,今天就先熟悉環境。
我被安排在牆邊的角落,正好在上週遞履歷給我的那位小姐前面。她低著頭忙自己的事情,只抬頭瞥了我一眼,沒有打招呼,也沒有多說什麼。
沒有電腦,也沒有事情能做,只有手機裡那份「缺失建議」。
不久後,廠長說要帶我看看現場,便領著我往產線走去。
「這位是產線的組長,產線的事情你可以找她。」
一個中年女人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眉頭微微皺著。那眼神不像打量,更像是在傳達「為什麼會多一個人」。
我點了點頭,她沒有回話。
隨著參觀的進程,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慢慢浮上來。那是我在衛生局總能察覺的。
工廠比我想像的還要糟。
庫板門長時間敞開著,牆面有明顯的縫隙,地板局部已經開始龜裂。人可以自由進出產線,沒有明確的動線,也看不到消毒設備。有人穿著短袖,皮膚外露,頭髮也沒有完全包覆。
「……」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在這樣的環境下申請 HACCP 驗證,遠比我原本想像的還要困難。
逛了一圈回到辦公室時,我看到一個身形肥胖、年紀稍長的男人站在門口。
「你就是新來的衛管吧?我是這邊的顧問。既然來了就好好學,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
我還沒搞清楚對方是誰,他就已經先開口自我介紹了。
顧問?
這兩個字在我腦中下意識浮現出另一種形象:懂很多、經驗豐富、能解決問題的人。可眼前這間工廠的狀態,卻讓我一時之間有點對不上。
我低頭看著手機裡那一條條缺失建議,耳邊則傳來顧問和廠長的對話聲。
「我應該已經跟你說過了,這邊的損失真的太多了。賣越多賠越多,你到底有沒有在做重量管控?」顧問的聲音有點重。
「不是啊…老...顧問,蛋的大小本來就不好控制,我要怎麼處理?」廠長語氣帶著些無奈。
「我以前做就能做到,為什麼到這邊就不行?」
狹小的辦公室裡,聲音一下子變得很清楚。
「我現在跟你說,你就是要想辦法把損失降下來,我管你用什麼方式。」
他們的對話慢慢變成一種拉扯,空氣也跟著變得有點緊張。
過了一會兒,顧問似乎也沒打算再多說,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又看了我一眼。
「如果碰到什麼問題,就去問廠長,或是問我。好好做吧。」
門關上後,辦公室又恢復了原本的安靜。
「……」
時間很快來到下午,接近下班。
一整天下來,我翻了他們的程序書,了解品管流程,看看過去留下來的檢驗紀錄與文件。看得越多,心裡反而越複雜。
最後只剩下一個很單純的結論。
幾乎沒有。
程序書是有,但形同虛設。
檢驗紀錄零零落落,有些甚至看不出是在記錄什麼。文件不少,但很多明顯只是為了填滿而存在。
我坐在位子上,看著手機裡那份缺失建議,又看了看桌上的那些資料。
現在要我開始替這間工廠做事,甚至一週後還要面對 SGS 的稽核?
那個念頭又浮了上來,是不是今天就該離開了?
我正想著該怎麼開口時,辦公室外傳來一陣很大的笑聲。接著,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欸?這是新來的衛管嗎?」
他看起來很有精神,手裡拿著電子菸,一邊說話一邊在辦公室裡吸了一口,吐出一陣帶著草莓味的煙霧。
「啊,對啊。」那位小姐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坐在原地,有種自己被當成某個新物件介紹的感覺。
「居然還招得到人啊?」
他又吸了一口,整個辦公室慢慢被煙霧填滿。
我默默看著這一切,已經大概知道,我們不會相處得太好。光是因為那股煙味在室內散開的那一刻,就讓我很不舒服。
到了下班時間,廠長很快就收拾東西離開了辦公室。快到我甚至來不及開口。
那句本來想說的話,也就這樣被卡在喉嚨裡。
我收拾好東西,很快地離開了工廠。
回家的路上,我只記得鼻腔內的工業草莓味與「最後一份食品業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