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北門。
方閒到的時候看到三個人。昭寧靠在路燈柱旁邊,背上多了一個黑色斜挎包——昨天沒見過的,大概裝了工具。昭逸背著他那個永遠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正從裡面翻什麼東西。第三個人站在十米外的人行道上看手機。
不認識。
方閒掃了一眼。個子不矮,短髮,身材精壯但不臃腫——那種長期系統訓練而非健身房堆出來的線條。站姿很直,不是刻意挺胸,是身體自然的狀態。像一筆不會折舊的固定資產——放在那裡,穩穩當當,不需要維護。訓練場坐四年,方閒見過不少這種站法,武道系裡境界到了一定程度的人都會有。
早上從訓練場方向走過來的四個人裡,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這個人。
林越。
崇嶽App上沒有他的頭像,但方閒見過他的帖子——確切地說,見過他不發帖的記錄。粉絲四百多,動態零。一個全校風雲人物,活躍程度跟一個剛註冊就忘記密碼的殭屍帳號差不多。從信息管理的角度看,這是一種極有效率的策略:什麼都不說,讓別人替你說。
林越收了手機,朝昭寧走過來。
「沈昭寧。」
語氣不冷不熱。不是打招呼,是確認。像一個人走進會議室先看清在座的名字。
「林越。」昭寧站直了。
兩人交換了三句話。表面禮貌,底下是純粹的競爭者之間的空氣——不是敵意,是各自把對方歸進了「值得留意」的那一欄。方閒站在昭逸旁邊,雙手插口袋。
林越的目光掃過來。
大概零點五秒。從頭到腳。那種修煉者看普通人的本能掃描——不是不屑,是評估。評估完了,結論是:沒什麼。移開了。
「裝備帶全了?」昭寧問。
昭逸拍了拍包。「手電筒三支,電池四組。溫度計,指南針,計時器。筆記本兩本——一本我的一本閒哥的。繩索二十米在你包裡。急救包——」
「在。」
「戰備口糧三份。水兩瓶。」
「帶水了?」方閒看了他一眼。
「進去之後不知道多久。不帶水你打算喝自己的口水?」
方閒沒接話。抬頭看了一眼北門上方的天空——十二月下旬,灰白色的雲壓得很低。不到一秒,收回來。
十米外,林越的隊伍也動了。四個人。其中一個背着軍綠色長條袋子,側面露出金屬管——類似溫度槍之類的器材。另一個女生腰間掛了小器袋,步伐輕快。
「他們裝備不少。」昭逸壓低聲音。
方閒算了一下。「按零售價大概六千到八千。批發打七折。」
「你看裝備的方式跟看菜市場一樣。」
「菜市場的利潤率更高。」
昭寧沒參與這段對話。她看了一眼林越隊離去的方向——南渡街。然後轉身。
「走。」
往南渡街的路上,前方五六十米,林越四個人的背影。走在最前面的還是林越——從後面看存在感也很強,步幅穩定,頭不怎麼轉。他旁邊的女生走路幾乎沒有聲音。
昭逸偷偷看了一眼:「他們也去南渡街?」
「廢話。」昭寧沒回頭。
「我是說——會不會撞到一起?」
「南渡街八百多米。撞到一起的概率跟你突破聚竅的概率差不多。」
昭逸:「……這個比喻很傷人。」
方閒:「她說的是概率低,不是不可能。」
「閒哥你幫誰。」
「幫概率。」
走到南渡街北口的時候,林越隊已經拐進核心段方向不見了。三人沒走主路。昭寧帶頭拐進另一條岔路,繞到三十四號對面巷口。
巷口。
下午兩點二十分。冬天的太陽從東南方向照進來,角度比昨天又低了一點。光線只照進巷口大概三米。昨天是四米。十二月下旬,日照每天少大約兩分鐘。方閒算了一下,離冬至大概還有兩天。這個計算對進巷子沒有任何幫助,但他的腦子不接受空轉。
三個人站在巷口。跟昨天一模一樣的感覺——風在這裡停了。外面街道上穿堂風把昭逸的帽繩吹得啪嗒響,但巷口裡面的空氣一動不動。
昭寧今天沒有閉眼感知。她不是來探的。她是來做事的。
「走。」
三個人往裡走。昭寧在前,昭逸中間,方閒最後。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勉強。牆壁兩側紅磚上的青苔比照片裡看到的厚——有些地方剝落了灰泥,露出更深層的磚。紅磚下面是另一種磚。顏色更深。尺寸更大。方閒打開手電筒照腳下,光順帶掃過牆壁底部的深層磚面——跟表面的紅磚完全不是一種東西。
「閒哥你照路還是照牆?」昭逸回頭。
「看路面有沒有高低差。你要是踩空了繩索就白帶了。」
昭逸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確實不太平。」
十八步。方閒用腳步量的。巷子全長大概十二三米。到達矮牆。
近距離看,門框線條比照片裡清楚得多——也比估算的大一些,實際大概七十公分寬,九十公分高。灰色。跟牆塗了一模一樣的顏色,但近看有色差——牆上是水泥灰漿的灰白色,門框線條裡面是一種更沉、更均勻的灰。像石頭。
昭寧蹲下來。
昭逸蹲在她旁邊。他伸手摸那條橫線——指尖劃過去,微微頓了一下。
「有凹陷。不是裂縫。邊緣太整齊了。」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很具體的確認感——不是「好像是」,是「就是」。
然後他做了一件方閒沒預料到的事。
他直接伸手推了一下。
門紋絲不動。
昭寧看了弟弟一眼。
昭逸縮回手。「試試嘛。」
「像敲鄰居的門。」方閒說。
「你有更專業的開門方式嗎?」
「沒有。我是會計系的。」
「讓開。」昭寧說。
她把手掌平放在門上。指尖碰到石面的瞬間她的手微微一頓——修煉者接觸未知材質的本能反應,身體自動帶了一層感知。
「咔。」
很輕。像一顆石子落在石板上的聲音。但更短。是什麼東西鬆開了。
昭逸:「——什麼聲音?」
昭寧沒回答。她加力。
門向內凹陷。
速度很慢。石面對石框摩擦,沉重、滯澀、帶着細微的沙沙聲。門向裡面推了大概三四十公分。足夠一個人彎腰鑽進去。
門後一股涼氣漫出來。
不是風。是靜止的涼。空氣裡有一種味道——石頭、乾燥、某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霉,不是腐爛。像圖書館最深處那一排書架——沒人去過的那種——但比那更久。方閒吸了一口氣。味道沉在鼻腔底部,帶着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像某本翻開過太多次的舊書。他把這個念頭放下了。
舊。非常舊。
方閒打開手電筒。
光照進去。一段向下的石階。寬度大概七十公分——一個人剛好通過。牆壁不是巷子裡的紅磚了,換成了一種更大更厚的磚——青灰色,目測比教學樓的標準紅磚大一倍。表面有微弱的光澤,不是釉,是材質本身。接縫極緊密,幾乎看不到灰漿。如果讓他報價,這種磚的單位造價至少是現代紅磚的十倍。不算人工。
石階往下,角度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度。手電筒的光照到十二三級之後就被角度和黑暗吞掉了。
昭逸站起來,走到方閒旁邊。他低頭看着那個洞口——門框像張開的嘴,裡面是看不到底的黑。
「這個甲方預算挺足的。」他說。
方閒看了他一眼。
「我是說——磚很好。」昭逸摸了摸後腦勺。「比我宿舍的牆結實。」
「你宿舍的牆不是參照標準。」
昭寧站起來。她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又看了門一眼。方閒注意到她微微皺眉的方式——不是困惑,是在回想剛才手掌觸到石面的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三個人站在門口。
沒有人先開口。
門後的涼氣慢慢往外滲。那股「舊」的味道跟十二月的空氣混在一起——外面是冬天的冷,門裡面是另一種冷。更安靜的那種。巷子裡沒有風,沒有人騎車經過的聲音,連外面街道上隱約的車流都好像遠了。
方閒從口袋裡拿出溫度計。
伸進門框裡。五秒。
1.8度。
收回來。巷口外面的讀數:5.2度。
三度以上的溫差。他在筆記本上記下——日期,時間,位置,門內溫度,門外溫度。如果溫差能入帳,這一筆屬於「異常氣候損益」。
「今天……」昭寧看着那段石階。她的手還沒離開門框。
「不進去。」方閒說。
昭寧看了他一眼。看了門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方閒的表情跟二十分鐘前在北門集合的時候一模一樣。平平的。手裡拿着筆記本和溫度計,像一個來做審計的。
「為什麼?」
「裝備不夠。」他說。「三支手電筒的續航大概六到八小時,但我們不知道下面有多深。沒有信號就沒辦法聯繫外面。繩索二十米,如果石階超過二十米就等於沒帶。」
他頓了一下。
「而且你剛才開門的時候,自己也不知道怎麼開的。搞不清楚的事太多了。」
昭寧盯着他看了兩秒。然後收回了手。
「明天。」
「明天多帶一組電池。」方閒說。「還有粉筆。標記用。」
昭逸掏出手機記。「電池。粉筆。還有嗎?」
「一條厚一點的圍巾。」
「——為什麼?」
「裡面1.8度。你穿的是秋天的外套。」
昭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好吧。」
方閒關了手電筒,合上筆記本。三個人轉身往巷口走。十八步。走出去的時候風又回來了——穿堂風從街道盡頭灌過來,又把昭逸的帽繩吹得啪嗒響。
方閒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只照進三米。矮牆在盡頭。門開了一條縫。從這個距離——十二三米——什麼都看不到。
就像從一開始,所有人都看不到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