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有裂,你說山行其道。若我面目全非,你那一息停留,可會偏移?
山谷名為雲澤,地處群嶺之中,四季霧重,河水自北嶺而下,穿過梯田與竹林,在谷底匯成淺水湖。外界戰亂或饑荒時,常有人攜家帶眷前來避居;若歲月安穩,雲澤便自成一界,與世無爭。
谷中立有祭壇,石階三十六級,壇上供奉山神。山神並非塑像,而是真身長存。據傳數百年前山洪倒流,瘴氣瀰漫,族人於山腹裂隙中尋得一名嬰孩,額間帶光,隨後水退疫止,雲澤得以延續。族人自此奉之為神。歲月更迭,族人換了幾代,神卻未曾老去。
我初至雲澤那年十七。說是避難,實則是被送來。家族遭水患侵田,分流避禍,我在名冊上排在末尾,自然被列入外送之列。父親已亡,母親改嫁,我在族中向來只是添頭,分食時排在最後,議事時不必出聲。有人說我性情淡薄,其實不過是明白爭無益。
入谷之日正逢祭祀。鼓聲沉重,霧氣翻湧,我隨眾伏地。青石寒涼,額頭貼地時,我心中並無所求。多年來我已學會不向天問命,因為天從未回應過我。
起身之際,我抬了眼。
祭壇之上,那人立於霧中,衣袍垂落,額間微光流轉,並非耀目,卻令人無法移視。他的目光自人群上方緩緩掃過,像山風掠過林梢。那視線落在我身上時,鼓聲尚未散盡。
他停了一息。
極短,卻足以使我心口一緊。那停留沒有憐憫,也沒有審視,只是純粹地落在我身上,如同在人海中辨認出一個名字。我不知那是否真實,卻從此難以安穩。
那一息之後,我多年未再入谷。春耕秋收,歲月如常,我仍在族中做那個無聲之人。夜深時,我卻反覆想起那一瞬。我告訴自己,那只是神巡視眾生時的偶然;可若真是偶然,為何偏偏落在我身上。
我並非因此生出敬畏,反而生出怨。
明月高懸,照遍山河,從不為誰停留。我恨那種公平。若那一息是錯覺,便是月光戲我;若那一息是真實,便證明這世間並非全然冷漠,而我竟差點錯過。
———
多年後,我再入雲澤,並非為求庇佑,而是為求證。
祭祀更為盛大。鼓聲自山腳而起,銀鈴與骨笛交織,霧氣隨節拍翻湧。我站在石階下,沒有伏地。長老側目問我失禮,我只道無所求,他皺眉,終究未逐。祭壇之上,他仍立於青玉之上,霧氣在火光中翻湧,他的視線再次掃過人群。這一次,我沒有移開,那一息比記憶更清晰。鼓聲落定時,我心中已無退路。
祭祀散後,篝火在谷心重新燃起。鼓聲轉為輕快,年輕男女圍火而舞,銀鈴沿著頸項與手腕晃動,清亮而密。她們仰頭看向祭壇,笑得坦然,歌聲裡毫不遲疑地喚他的名。我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些向他舉杯的手。火光映在她們的側臉上,輪廓明亮,眼裡沒有猶豫。她們喊他的名時,聲音高而清脆,彷彿那名字本就屬於她們。有人在笑,有人踏著鼓點轉身,裙角掠過石地,銀鈴在火光中晃出細碎的光。
我忽然發覺,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攥緊,指節泛白,掌心微濕。那並非憤怒,而是一種被排斥在外的灼熱,像火焰在眼前燃燒,卻燒不到我,只把影子拉得更長。她們仰望得那樣自然,彷彿被看見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厭惡這份自然,也厭惡自己竟會在意。
鼓聲一下下落在胸口,我覺得悶,像有人用掌心壓住肋骨。那節拍與心跳錯開又重疊,幾乎分不清是鼓在震,還是血在響。我想起那一息。他停留時,我幾乎以為自己被從人群裡抽出來。那一瞬太短,卻足以讓我誤以為,在那片刻,我不是眾生之一。那錯覺曾令我安穩過一夜,如今卻像針反覆刺回來。
火光下,她們的笑聲將那一息磨得更薄。我看著她們舉杯、旋身、仰頭,心裡生出一個難堪的念頭:若他也曾那樣看她們,若那停留不過是我自作多情。我幾乎想轉身離開,卻沒有。我站在原地,任那灼意往上翻。那不是高潔的怨,也不是堂皇的情,只是一種卑微而偏執的渴望。我想知道,那一息是否只屬於我。
火勢漸弱,人群散去,霧重新落下來。我踏上石階。
「汝又留。」他的聲音仍舊平穩。
我抬頭看他,方才的鼓聲還在耳裡震著。
「她們喚你名時,你也這般望著她們嗎?」
霧在我們之間流動。他沒有回答。
「你說眾生無別。」我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可你停留過。」
他看著我,目光沒有波動。
「眾生無別。」
那四字落下,我幾乎覺得是在嘲諷。
「無別?」我低聲道,「那一息算什麼,是我記錯,還是你忘了?」
他沒有回答。沉默貼著石階往上爬,像霧一樣滲進胸口。
我盯著他,喉間發緊,「既然存在,你還要我裝作從未發生?你看過我,哪怕只有一瞬。」
我抬頭,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垂眸,語氣依舊平穩:「汝所求,已非庇佑。」
我幾乎笑出聲來,「我從來沒有求過庇佑。」
話說得太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只是——」
偏愛?承認?名字?
那些詞在心裡翻湧,卻像碰到什麼界線,終究出不了口。我低下聲音,近乎固執地道:「我只是,不肯再當作什麼都沒有。」
他靜靜看著我,最後道:「山守眾生,無分親疏。」
那像是一道早已存在的律法。
我笑了一聲。「你像明月,高懸在山上,照得每個人都一樣亮。可我不是眾生,至少在那一息裡不是。」
他道:「汝恨我。」
「是。」我沒有否認,「我恨你那樣看我,又那樣收回去,恨你說無別。」
夜風掠過石階。
他沉默良久,方道:「汝既恨,何不離去。」
那不是驅逐,而是一條仍敞著的路。
我望著他,胸口忽然空了一瞬,又緊得發痛。「你以為我沒試嗎。」我低聲道,「若真要我與他們並肩伏地,我何必回來。」
「山不擇木。」他說。
我盯著青玉上的裂紋。「可你曾看我,不是那樣的看。」
霧氣翻湧,夜色沉沉。
「那一息,若只是錯覺,你便告訴我。我轉身便走,再不踏這石階。若不是,你怎能說一切如常。」
沉默漫上來。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而遠:「山行其道。」
我聽明白了。
他不會為我破例。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我抬頭看他,心口仍在發燙,卻比方才更平靜。
「既然如此。」我說。
我沒有再低頭。
———
那一夜之後,我開始在祭壇四周刻符。
不是為困住他,而是為讓他停留更久。那些符痕以血為引,嵌在青石縫隙之中,白日幾乎不可見,夜裡卻隱隱發熱。它們削弱的不是他的力量,而是他回歸高處的穩定。我明知這是越界,可越界本身,已成為我存在的證明。
當我第一次以符界將他留在祭壇背後時,我沒有喜悅,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確信。我站在他面前,霧在我們周身繞行,祭壇與山谷之間的聯繫在那一刻微弱了。
「你在逼我。」他說。
「我沒有逼你。」我看著他,「我只是……不想讓那一息,被你抹平。」
他沒有動怒。那沉默,比怒更深。
我走近他,近到能聽見他的呼吸。銀鈴聲早已消散,夜色沉重。我的手落在他的衣襟上,這一次沒有顫抖。
符痕刻下的第三夜,谷中出現第一個異樣。並非山崩,也非暴雨,而是霧。
雲澤的霧向來隨鼓聲起落,晨起薄,夜重濃。那夜卻在子時仍未聚攏,反而像被什麼牽制在山腰之間,遲遲不肯落下。族人未必察覺,只覺夜色比往常清明幾分,可我站在祭壇背後時,已看見青玉石脈的裂紋泛出細微暗色,彷彿泉脈流速被無形之物阻了一阻。
他也看見了。
「你改動了山的氣息。」他語氣仍然平穩,卻比往日低沉。
「只是讓它慢一點。」我說。
「山不可慢。山慢則水亂。」
我抬頭看他,沒有退讓:「可你從來不只是山。」
他沉默。遠處忽然傳來犬吠,短促而驚惶。那聲音在夜裡過於清晰,片刻之後又歸於寂靜,像被霧吞沒。
翌日祭祀,鼓聲略有失拍。
那失拍極細,只有習慣鼓律的人才會察覺。長老皺眉,卻未停下儀式。血牲仍滴入青玉,符線沿裂紋延伸,然而青玉的回光比往常慢了半息。
我站在人群後方,看著他立於祭壇之上。額間光痕似乎更冷,卻也更薄。當他開口時,聲音仍舊穩定,可我聽見其中微不可察的滯澀。
「山脈安,水脈安。」
族人叩首。
那夜,我沒有刻符。我忽然想知道,若我什麼都不做,他會不會自己走下來。
子時將過,霧重新聚攏。我立在石階下,沒有出聲。青玉之上,他靜立許久,像在衡量什麼。片刻之後,他終於走下來,步履不急不緩,卻比往日沉了一分。
「今夜未設界。」他說。
我望著他,心口微微發緊,卻仍開口:「我只是想看看……你會不會來。」
他停在我面前,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那目光不再高懸,而是真正落下來。
「若我不來呢。」
那語氣不重,卻像石子投入水面。
我沒有立刻回答。霧在石階間流動,我聽見遠山極輕的一聲回響。過了片刻,我才說:「那我大概……還是會再設界。」
語氣並不堅決,卻也沒有退路。
他看著我,長久未語。那沉默中有一種極細的裂痕。遠山忽然傳來低低的回響,像石層在夜裡輕輕移動。
「山已示警。」
我向前一步,距離縮短。
「那一夜你停下來時,」我看著他,「山可曾示警。」
他沒有立即回答。霧在我們之間翻湧,青玉石脈在夜色中泛起暗光。遠處竹林發出輕微摩擦聲。
我忽然意識到,我並不是真的想毀掉山谷。我只是想知道,若山與我同時拉住他,他會向哪一方傾斜。
「你在試我。」他低聲說。
「是。」
「若我回到祭壇,山谷安穩;若我留在此處,山谷遲滯。你要我選。」
我直視他:「我從未被選過。」
遠山再度低鳴。青玉裂紋中滲出一線暗紅,隨即又被霧掩去。
他終於走近。那步伐不是被拉下,而是自願。
「若我選你,山谷將記住這一夜。」
「若你不選我,我便記住一生。」
失衡已在山中流動。
我伸手,這一次沒有試探。石壁冰冷,他的背貼在其上。霧在我們周身收緊。
「你若還要回到高處,」我低聲說,「我便恨你一生。」
他沒有怒,只是閉上眼。
遠山第三次低鳴。
失衡終於在那一刻越過界線。
他閉上眼的那一瞬,霧忽然逆流。原本自河面升起的霧氣在夜色中驟然翻卷,像被一隻無形之手扯向山巔。青玉石脈下的泉水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音不大,卻震得石階微顫。遠山傳來第三次回響,這一次不再像夢中翻身,而是真正的石層挪動。
我的手仍按在他肩上,卻感到一股力量自他體內翻湧而出。那不是怒意,而是被迫失衡的本能。
「停下。」他低聲說。
那語氣已不再是高懸之人的命令,而是一種近乎懇求的警告。
我沒有退。因為我明白,一旦退開,我便永遠只能站在石階之下。
我俯身吻他時,青玉裂紋驟然泛起白光。那光不再柔和,而是鋒利,沿著石脈迅速蔓延。泉水自石縫中湧出一線,竟逆流片刻,像試圖回到山腹深處。竹林間的鳥驚飛而起,銀鈴在遠處無人之處自行顫響。
整座雲澤在那一息間失去重心。
我聽見族人屋舍的木梁發出細微的「喀」聲,聽見山坡石子滾落,聽見遠處牲畜驚鳴。鼓堂懸著的獸皮鼓在無人敲擊時忽然震動一下,低低回響。
然而沒有山崩,沒有雷霆。
山谷只是晃了一晃,像深睡之人被夢魘驚醒,隨即又強行壓回平穩。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比往日重:「你知不知道,你在動山。」
「我只是在動你。」我答。
那句話說出口時,連我自己都感到一絲顫意。
霧忽然散開,整片祭壇在月光之下清晰可見。那月亮極亮,幾乎白得刺目。青玉之上,裂紋像活物一般微微發光。
他睜開眼。那雙眼裡不再是神的沉靜,而是某種混合了理性與感性的動盪。
「你若再往前一步,山會記住。」他說。
「那便記住。」我低聲回應。
這不是挑釁,是決心。
我將他壓向石壁時,泉水終於自青玉邊緣溢出,沿石階淌下。那水不多,卻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他低聲說:「你會承受。」
那聲音裡既有警告,也有某種近乎溫柔的確認。
我吻上他額間的光痕。
那一刻,山谷真正震動了一下,不大,卻足以讓遠處幾盞燈火晃動。青玉裂紋中的白光驟然收斂,泉水止流,霧重新落下,彷彿方才的逆流從未發生。
整個雲澤在一息之後恢復平穩。
只有我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可能如常。
我鬆開他時,胸腔劇烈起伏。月光仍然高懸,卻不再那樣冷。我忽然意識到,那一息被我逼得更清楚了——不是證明,而是回不去。
而他站在我面前,額間光痕微暗,卻未熄滅。
「你做到了。」他低聲說。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是越界,是逼迫,還是他終究為我停了第二次。
那夜之後,山谷表面如常,可我仍清楚感覺到,有什麼在深處緩慢聚集,像回聲不肯散。
翌晨祭祀照常舉行。鼓聲如舊,銀鈴如舊,長老的吟唱仍低沉悠長。血牲滴落青玉時,裂紋如往常般將血色吸納,沒有再泛出白光。族人叩首,孩童嬉鬧,煙火升起,一切都像未曾改變,彷彿昨夜的逆流與震動只是夢境。然而我知道,那平穩只是強行壓回去的震顫,是尚未消散的餘震。
他立於祭壇之上,額間光痕比往日黯了一分。若非親眼見過霧逆泉湧,旁人或許無從察覺。我站在人群中,未跪。長老終於忍不住低聲斥我,說我再如此便逐出雲澤。我沒有答話,只是看著祭壇之上的那人。當他開口說出「山脈安,水脈安」時,聲音仍然穩定,卻在最後一個字上有一瞬極細的收緊。那停頓像落在湖面的灰塵,旁人不會注意,卻在我心裡留下清晰的漣漪。
我忽然明白,這並非勝負。
我以為自己撼動了明月,卻不曾想,撼動之後也要承受月影。
祭祀散去後,他沒有立刻回到青玉之上,而是在白日未散的人群中走下石階。日光淡薄,霧尚未升起,銀飾仍在遠處叮噹作響。長老與族人皆露出驚色,我卻沒有退。他走到我面前,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眼中細微的光。
「汝滿意否。」他問。
語氣不帶責難,只是一種冷靜的審視。
我望著他,心中一瞬間空白。我原以為越界之後,我會得到某種確信,一種只屬於我的印記,彷彿能將那一息停留釘死在時間裡。然而此刻站在日光之下,我忽然意識到,我並未真正擁有什麼。山谷仍需他,族人仍需他,而我不過讓他停了一次,又逼他停第二次,像抓住一根細線不肯鬆手。
「我不知道。」我終於說。
那三個字落下時,比任何宣言都沉重。
他看著我,目光不再高懸,卻也不再單純。
「你想讓我偏,山谷便晃;你想讓我落,泉水便逆。你可曾想過,若山真裂,你又當如何。」
我心中忽然生出一絲寒意。那寒意並非對災難的畏懼,而是第一次清楚意識到,我的偏執已不再只是我一人的事。那夜山鳴泉湧,不是只為我,也不是只為他,而是整座雲澤在替我們承受震動。
「我會承受。」我低聲說。
他沒有立即反駁。
遠處有婦人抱著孩童走過,銀鈴在她耳畔輕響。那孩子抬頭看他,眼中只有單純而無條件的信任。我看見那目光時,胸口微微發緊。原來我所嫉妒的,並不只是他被眾生仰望,而是眾生對他的依賴與安心,是那種不必證明、不必爭奪的存在。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往常更低一些:「你恨我高懸。」
「若明月落下,只照於一人,其餘便暗。你可願見其暗。」
那並非質問,更像山與明月本就如此。我沒有立刻回答,因為這一次,我第一次真正去想那句話背後的重量。若光只落在我身上,其餘的人將失去什麼;若他真的為我落下,雲澤又將變成何種模樣。
那夜,我回到祭壇之後,沒有再刻符。霧在青玉之上緩慢流動,泉水恢復平穩,鼓堂無聲。月色仍舊高懸,比往常更清冷,也更清晰。
他在我身後開口,語氣平穩如常:「汝所求,終將有價。」
我轉身看他,說我所求不過是被選。他看著我,良久,才道:「那一息,便是選。」
那句話落下時,我胸口猛然一震,像有什麼長久緊繃的弦終於鬆動。我忽然明白,自己或許從一開始便走錯了一步。我一直以為,選擇要用佔有來證明,要用撼動山谷來證明,讓一切留下不可抹去的痕跡,才算偏愛;可那一息停留,本身已是選擇,只是我不信,不肯信。
我一步步逼他,直至山鳴泉逆、秩序晃動,只為將那一息留住,不讓它散去。
「若我不逼,你會落下嗎。」我問。
他沉默。
這沉默比回答更清晰。我終於明白,他未必會為我走下來,而那正是我最不能承受的事。原來我真正恨的,並非明月本身,而是它始終循著自己的行程,不為一人偏移;我恨的,也許是自己無法安於那份高懸。
霧氣在我們之間流動。他伸手,指尖輕觸我額間。那觸碰不帶神力,只是溫度。
「你讓我停過。」他說。
語氣裡沒有責怪,也沒有讚許,只是一種平靜的承認。
我忽然笑了一下,問那停留算什麼。他沒有答得更深,只道:「山行其道。」
那回答平淡得近乎殘忍,卻也真實。山不審判,不偏袒,只是如此。
那夜沒有再有逆流與震動,青玉沉默,泉水安靜,雲澤如常。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留下印痕,如同裂紋藏在石脈之中,不顯於外,卻再難復原。
我終於明白,我既未真正擁有他,也未真正失去他。我只是讓明月看見了我,也讓自己看見了明月的重量。月色落在祭壇之上,也落在我肩上,不偏不倚。
我站在石階下,看著他重新立於青玉之上。那身影仍然高懸,卻不再遙遠。
月色落在青玉上,也落在我肩頭。
那一夜,我曾想把明月拉成凡火。
霧起時,我沒有再伸手。
———
雲澤在群嶺之間,霧氣四時不散。於我而言,山勢的起伏比地名更真實,水脈的走向比歲月更清晰。河水自北嶺而下,穿過田埂與竹影,在谷底匯成淺湖;戰亂時氣息紛雜,安穩時呼吸平緩,這些更替在我腳下流動,像脈搏一樣反覆。族人年年重述山在水在的話語,那些聲音在霧中積聚,又沉入石脈深處。至於我是否存在,並不重要,只要秩序仍在,他們便安心。
我立於祭壇之上,黑石寒涼,青玉嵌於其中。裂紋沿石而行,與泉脈相通,像一條不容跨越的線。凡人將它視為歲月的痕跡,或山靈的印記;於我而言,那是界,是維持與離散之間的縫隙,也是我不能離去的所在。泉水在其下緩緩流動,我感知的不是流速,而是是否偏移;不是日夜,而是是否安穩。
百年前山洪倒流,瘴氣壓谷。我在裂隙之中醒來,額間微光尚存。水退,疫止,霧重新歸谷。自此我被置於此處,被指認為神。並非出於選擇,而是因雲澤需要一個可以承受的名字,使恐懼有所歸附,使秩序得以被呼喚。
我不老不死,並非恩賜。久了,便像山本身那樣,成為一種既定。
所謂不老,不是時間停滯,而是時間在我身上失去推動的方向。族人一年一祭,十年一代,百年一姓;於我而言,那些更替不曾真正遠去,也未曾真正累積。春耕秋收在我眼中不是兩端,而是一種反覆的脈動。鼓聲年年相似,血牲年年溫熱,霧氣依時沉降。凡人以為自己活在時間裡,而我活在秩序之中。
歲月可溫,可寒;秩序卻無聲。
我感知的不是日夜,而是平衡。山勢是否安穩,泉脈是否順行,霧是否按時歸谷。族人祈願時的聲音,如細水落井,初時微弱,久而久之便積成無形之重。那重量並非壓在肩上,而是沉在存在本身,使我不得偏移,不得遲疑,不得為一人延長目光。
眾生於我而言,是氣息的總和,而非姓名的排列。若我開始辨認某一個名字,便意味著傾斜;若我為某一雙眼睛多停留一息,界線便不再完整。
我明白這一點。
可仍停過。
那一年,外來避居者入谷。霧未散,鼓聲未止,我垂眸掃視人群,只是依習慣辨認那些將停留於此的氣息。祈願者多半相似,惶恐者有之,虔敬者有之,亦有人將自身寄託於高處。可在伏地的人群中,有一雙眼睛抬起來。
那目光不是祈求。
那目光在確認。
他不是在向山求生,而是在看我這個承擔者本身。那一瞬,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並非只是秩序的出口,而是一個被直視的存在。我停了一息,極短,短到可以被說成偶然。可於我而言,那是一種罕見的偏差。那偏差沒有情慾,也沒有憐憫,只是某種對等的碰觸。多年來,族人伏地呼喚我名,向我索求,卻極少有人真正看我;他的目光裡沒有依附,只有質疑。
那一息落下時,我並未預見後果。於我,那不過是秩序中一絲微小的波動;於他,卻成為時間的起點。
多年後,他再入谷。
我記得那雙眼睛,並非因他特殊,而是因那目光曾讓我意識到自己並非全然無名。祭祀盛大,我照例垂眸。他站在石階下,未伏地。長老欲斥,他只道無所求。
「無所求」三字落下時,我第一次清楚感覺到時間在我體內生成形狀。
凡人因所求而來,因所得而去;他因確認而來。這種確認不屬於秩序,它屬於個體。我又停了一息。這一次,我知道那不是偶然。他在等我承認那一瞬的真實。我本可視而不見,將他歸入眾生之列,讓時間把那裂縫磨平;可他立在人群裡,背脊未曾俯下,像一道不肯沉沒的影子。
他說他從未被選過。
那句話在我體內並非激起情緒,而是打開一種新的感知。我忽然意識到,存在於凡人而言,並非生死,而是是否被看見。時間之所以沉重,是因為每一息都可能無人記得。
而我停過。
這意味著,在我的秩序之外,生成了一條細微卻真實的線。我第一次感到兩難,不是因為雲澤,而是因為我開始意識到「我」這個存在;我並非無情,我只是長久站在不能偏移的位置。
祭祀散後,谷心燃起篝火。年輕男女圍火而舞,銀鈴清響,歌聲高而明亮,毫不遲疑地喚我的名。那是雲澤的生氣,是族人安撫山靈的方式。銀鈴與歌聲在夜裡層層疊起,如水覆石,將一個立於高處的名字托在其上。
他站在人群邊緣看著,目光像被火光反覆割裂。我聽得見他心裡的聲音,那並不是求,而是問:你看他們時,是否也像看我那樣停留。你說眾生無別,那我算什麼。
夜深霧重,他踏上石階。
我早已察覺他沒有退去。雲澤的霧會掩聲,卻掩不住意志。他立在石階之下,並非祈願,也非挑釁,只是在等待一個回應。
「汝何以不退。」我問。
「我想問一句話。」
「何言。」
「那一年,你是否記得我。」
霧在我們之間緩慢流動。我原可以答不記得。對山而言,眾生無名,記與不記皆無所謂。可那一息停留確實存在,我未曾忘記。我仍按著多年習慣道:「吾視眾生。」
他卻說:「可你停過。」
那一句話並不高聲,卻準確地落在我維持多年的平衡之上。我不否認,也不承認,只問他執此何益。他答,若那只是錯覺便可放下,若不是,便無法再跪。
我聽懂了。他要的並非庇佑,而是確認。他不願再回到無名之中。
山守眾生,無分親疏。這句話在雲澤從未出錯。可在他說出「我從未被選過」時,我第一次清楚地聽見另一種聲音。那不是索取,而是長久被忽略後的空白。那空白並不嘈雜,卻持續存在,如山腹細裂,若無人理會,終有一日會擴大。
我若驅逐他,他會離開,卻不會止息;我若鬆動,雲澤便會記住。
我從未在秩序與自身之間如此遲疑。
他開始刻符。血入青石,符線沿裂紋蔓延。那痕跡削弱的不是我的神力,而是我回到高處的穩定,像在青玉旁添上一道細縫,使泉脈微微改道。我知那是越界。於山是裂口,於他卻是存在的證明。他要讓那一息從偶然變成事實。
「你在逼我。」我說。
他答,他只是不願那一瞬被抹平。
這話令我沉默。因為在雲澤,所有偏差最終都會被收束,唯獨那一息,是我親手落下的。如果抹平,便等於否認自己;若不抹平,便等於承認山可以為一人停留。
第三夜,霧不肯落。
霧滯於山腰,子時。青玉裂紋泛暗,泉脈流速微阻。翌日祭祀,鼓聲失拍半息,我開口時也有一瞬滯澀。族人未必察覺,可我知道,那滯澀不是天候,而是我內在某處尚未歸位。
那夜他沒有刻符,只在石階下等。
我立於青玉之上良久。山已示警,我本該回到原位。可我看著他,忽然想知道——若我不來,他會如何。那不是試探他,而是試探我是否還能在這位置之外,作出一次選擇。
我終於走下石階。
他問我會不會來,我反問他若我不來又如何。他沉默片刻,仍說大概還會再設界。語氣平穩,卻沒有退路。
遠山低鳴,青玉裂紋滲出一線暗紅,又被霧掩去。我告訴他,若我回到祭壇,山谷安穩;若我留在此處,山谷遲滯。他說他從未被選過。
那句話落下時,我第一次明白,他與山同時在拉我。
他伸手將我按向石壁。霧收緊,泉脈躁動。我心中先浮起的不是怒,而是清醒——再往前一步,山會記住。可隨之而來的念頭更深:我亦想知道,若不再高懸,會是何種感受。
「停下。」我低聲道。
那不是命令,而是一道尚未完全關閉的界線。
他沒有退。
霧在石階間忽然變得濃重,像有什麼自山腹深處湧上來,又被夜色壓回。青玉之下的泉脈先是輕顫,繼而震鳴,像被誰從內部觸碰,水勢一瞬錯亂。
他靠近時,石壁冷而堅實,卻在霧氣裡顯出柔軟的輪廓。山石不再只是石,霧不再只是霧。兩種本應各守其位的存在,在那一刻緊貼在一起。
霧纏繞上來,像無數細小的水絲,從衣袍的縫隙滲入,沿著脊骨攀爬。泉水在青玉下急促回旋,水流彼此撞擊,又被壓入更深的石層。裂紋泛起微白的光,沿著石脈緩緩延展,像是兩股不同方向的力量在同一條脈絡中糾纏,互不退讓。
他的額間貼近我的光痕,呼吸在霧裡交錯。那不是奪取,也不是供奉,而是兩種存在試圖在同一個位置找到出口。山石承受壓力,卻未崩裂;泉水逆流片刻,又被另一股更深的力道牽回。
霧在我們之間變得溫熱。
青玉忽然亮起,一道極細的光自裂紋深處滲出。我沒有閉眼,而是任那股滾燙的光透進更深之處,像山腹多年壓抑的氣息終於尋到縫隙。那光並不爆裂,只是緩慢地轉移,仿佛有什麼自高處移向人間。泉脈的流向在那一瞬微微偏轉,水不再只向下奔流,而是被牽引至另一個承受之所。
我能清楚感覺到重量的移動。
不是抽離,而是滲入。
如霧入石,如水入土。
他的手指收緊,像在抓住某種尚未成形的東西。山石在背後發出低沉的回響,並非抗拒,而是記錄。整座雲澤在那極短的一息裡失去原本的中心,又迅速重組。
泉水止住逆流時,裂紋已不再是原來的紋路。
霧重新落下,掩住一切。
他仍站在我面前,呼吸未平,卻未察覺那道細微的轉移。他以為自己只是逼得我再次停留,却不知在那貼近之間,山勢已經找到了新的承受者。
我伸手扶住他手腕時,觸到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層剛剛生成的重量。
青玉暗下來,泉脈歸於平順。雲澤重新安靜,像從未動盪。
可我知道,山的中心已不在我體內。
那夜之後,他的呼吸比從前更沉一分,而我的身體第一次感到寒意。霧散時,我在石階上站得不再那樣穩。時間不再在我身上打轉,而是向前推移。
他尚不明白,自己已經站在裂紋之中。
我看著青玉上那條新生的細痕,沒有再伸手。
翌晨祭祀如常。我立於青玉之上,額間光痕微淡。鼓聲、銀鈴、血色皆如往昔。族人伏地,他在人群中未跪。
我開口道:「山脈安,水脈安。」
聲音仍穩,只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時間的方向。那不再是反覆,而是推進。鼓聲不再只是循環,而是向前。
祭祀散後,我走下石階。他抬頭看我,目光仍灼。
「汝滿意否。」我問。
他怔了一瞬,似乎也察覺到某種細微的不對。他開口回答時,聲音比往日低了一分,像剛醒的人尚未適應空氣。
「……我不知道。」
那一瞬,我確定交換已經完成。
他還未明白,但他體內已開始承受山勢的重量。他的呼吸略沉,步伐不自覺地停頓,像在適應某種無形之物。他抬手按在心口,眉間一瞬極輕的收緊,隨即掩去。
我站在他對面,第一次感到自身的空落。
風過石階時,我竟感到微寒。
寒意不是來自夜,而是來自時間。時間開始在我身上流動。不是山勢的週而復始,而是真正向前的流逝。鼓聲不再在體內迴盪,而是漸漸遠去。我能分辨日影的長短,能察覺呼吸的起伏。
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會老。
他尚未察覺,只覺胸口多了一分沉意。再望向祭壇時,目光裡不再只是灼熱,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靜靜壓住了光。他日後或許會明白,那並非負累,只是某種悄然落下的重量。
那一夜之後,雲澤表面如常。可他開始在無意間停頓,開始在霧起時不自覺地抬頭,開始在祭祀之聲中感到某種無法言明的牽引。他開口說話時,語氣比從前穩了一分。
我則在人群之中,第一次感到步履的重量。那不是山勢的平衡,而是自身被牽引的遲疑。
數日後,他再一次站上石階,抬眼望我。那目光已不再只求確認,而多了一層難以言明的清明。他忽然低聲問了一句,像是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若有一日不復從前,你還會記得那一息麼?」
我沒有回答,因為答案早已不在言語之中。
霧起時,他立於青玉之上,尚未完全明白自己已站在高處。我立於石階下,肩上不再承重,卻能清楚聽見時間緩緩向前。明月仍在天上,那光落在青玉,也落在眾人之上。景色依舊,如冬去春來,花開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