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三點,陽光從落地窗的縫隙切進來,把空氣裡的灰塵照得像某種浮游生物。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杯水。
那是你走之前倒的。三天了,水位線下降了兩毫米。
這是一種很精確的蒸發。
我知道物理學的解釋:分子運動,逃逸,擴散。但在我的認知裡,那是你留在這個房間裡的最後一點時間,正在被空氣吃掉。
不喝它,也不倒掉它。
像個蹩腳的博物館管理員,守著一件正在風化的展品。
你說要走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天氣,或者晚餐的菜色。
「我覺得我們像兩塊放在一起太久的麵包,」你說,「沒有發霉,只是乾了。」
我當時在削蘋果。刀刃卡在果皮和果肉之間,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我沒抬頭,只是手裡的動作停了一息。
就那一息。
蘋果皮斷了。
你以為我在難過,其實我在聽那個斷裂的聲音。很脆,很決絕,像某種東西從整體上剝離。
現在想來,我們之間充滿了這種剝離的聲音。
牙刷從杯子裡拿走的聲音。
行李箱滾輪碾過木地板的聲音。
門鎖扣合的聲音。
那些聲音構成了你離開的儀式。而我坐在儀式中央,像個被遺忘的道具。
我是心理師,我擅長分析別人的執念。我知道這叫「客體喪失」,叫「哀傷反應」,叫「防禦機制」。我可以把這些名詞寫在病歷上,工整得像教科書。
但當這一切發生在我身上時,那些名詞全失效了。
我只看見那杯水。
那杯水成了我的神像。
我開始在房間裡尋找你留下的痕跡。
浴室鏡子上有一塊沒擦乾淨的水漬,那是你刷牙時濺上去的。
書架上有一本書稍微凸出來幾釐米,那是你最後一次翻閱後隨手塞回去的。
床單右側有一個極淺的凹陷,那是你身體重量的殘餘。
我小心翼翼地繞過這些痕跡生活。
不擦鏡子,不整理書架,睡覺時只敢縮在床的最左邊。
試圖把這個房間變成一個巨大的標本盒,把你離開的那一刻真空封存。
我想,只要這些痕跡還在,你就沒有完全離開。這是一種近乎巫術的邏輯,荒謬,但有效。它讓我能在這個安靜得像墳墓的房間裡,假裝還聽得見呼吸聲。
直到今天早上。
一隻飛蟲撞在了鏡子上。
那是一隻很小的蟲子,但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那聲撞擊響得像槍聲。
它掙扎著飛走,在那塊水漬上留下了一道極細的劃痕。
你留下的水漬,被破壞了。
我看著那道劃痕,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無法抑制的憤怒。
我想殺了那隻蟲子。
我拿起抹布,衝進浴室,瘋狂地擦拭那面鏡子。我用力得指節泛白,呼吸急促,像是在銷毀罪證,又像是在與看不見的敵人搏鬥。
水漬擦掉了。
鏡子變得乾淨、明亮、冷漠。
裡面映出一張蒼白而神經質的臉。
那是我自己。
我停下來,手裡的抹布濕冷得像一塊死肉。
不是蟲子破壞了標本。
是我。
是我這個仍在呼吸的人,把空氣推動,把時間攪動。
我走出浴室,回到客廳。
陽光偏移了幾寸,灰塵依舊在浮游。
那杯水還在那裡,水位線似乎又低了一點點。
走過去,端起那杯水。
玻璃杯壁很涼。
我沒有立刻喝。
杯中的水面在光裡微微晃動,映出一張斷裂的臉。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過了一會兒,又端起來。
指尖有些發白。
杯口貼上唇時,我停了一瞬。
呼吸在玻璃邊緣起了一層霧。
我仰起頭。
水流進口中,很冷。
我沒有急著吞嚥。
喉結動了一下,又停住。
最後還是咽了下去。
我把杯子傾斜,讓最後一點水沿著杯壁滑下。
很慢。
直到完全空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面。
玻璃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脆而單薄的聲響。
空了。
房間裡終於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是夏天。蟬鳴鋪天蓋地湧進來,熱浪滾動,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冬雪早就化了。
桃花也早就謝了。
只有我還站在原地,曾經試圖在一杯水裡,保存一個不會回來的月亮。
我拿起電話,撥通清潔公司的號碼。
「你好,我想預約一次深度清潔。對,全部。把所有舊東西都丟掉。」
掛斷電話。
轉過身,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房間。
陽光終於肆無忌憚地佔領了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