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到凌晨四點,淺眠到十一點,我感覺到液體湧動。有了昨天疲於刷洗床單的教訓,我立刻手腳並用,屁股騰空高速移動到床尾,離開床鋪。我的判斷是對的:稍有任何接觸,床單都必須再洗一次,因為棉條吸收量超載了。
我早上有夢到棉條。只要放超過八小時我就會焦慮、睡夢中也會具象出現。現在再學到一課:放置超過八小時不只要擔心生命危險,還有失效的可能。原來用手指堵住水壩未必萬無一失。衝進浴室褪下內褲,眼睜睜看玫瑰紅微稠液體正抵達褲底,然後更加肆意滴答到磁磚。隨著我動作,布成點點軌跡,像是劫盜地圖浮現足印。
衝口而出的倒不是發誓自己不懷好意,而是Holy 媽祖啊。吐息倏地縮回肺裡,寒毛豎立,胸口冒出顫抖的前奏。我力圖鎮定,不要暈血發作。
通常用衛生棉時,經血吸收再多也會維持扁平一片,奼紫嫣紅2D化,沒有流動只有吸附,就像馬賽克後製,或多或少令熱血變得委婉收斂。近來改用棉條,為了讓自己少洗幾條褲子。然而攔截工程首度過載,沒有任何緩衝提供血液事先形變,一早的浴室血跡斑斑,我活躍發達的神經有點承受不住。
滴滴答答,自己的血。我再吸口氣,著手處理源頭。方才驚慌之中,前置作業竟有條不紊:循環扇先就定位浴室門口(否則我肯定爆出一身汗)、衣櫃頂層抓出23公分棉、還不想沾濕的物品攆出浴室、手機就近播放音樂 — — 演算法正在推送葛利格《皮爾金組曲》的〈清晨〉作為背景。
俯身察看,捏住兩腿之間浸血濕濡的線頭,很慢很慢拉動,〈清晨〉在耳畔徐緩綿延,樂聲理順呼吸。心理負擔節節堆積,接近暈眩邊緣,有幾度退縮判定自己做不到了(但我不拉動它,誰來?)狂想同時奔騰:血量如此爆衝,會不會昨晚根本填錯洞,棉條不在陰道裡?手指有血順勢而下,輕捏濕漉漉。我的心裡汩汩湧出阻力,本能地想放開手。
只好重整士氣再出發,想像第二回合的提示鐘聲響起。邊攢緊細線施力,邊保持深深吸吐。即使是吸飽血液,滑動的觸感還是不愉快。何況,每次棉條脫離陰道、咚地落下瞬間,總讓心一揪,不自覺萌生抗拒。所以牽引拉動的過程是雲霄飛車爬上鐵峰,心跳默默加速。
膨脹得前所未見的棉條終於一晃而下,彷彿一根紫棕色竹輪,扯著棉線鐘擺盪。丟進垃圾袋,雖驚駭仍忍不住多瞥幾眼,與置入陰道前的光潔、雪白、緊緻不同,離開我的身體後,那是一個臉色陰沉、體態臃腫的陌生之物(感覺也有點在抱怨我讓它超時工作)。
就剩下沖洗了。先坐下來排尿一吐心中鬱結,水龍頭前彎身搓洗生理褲 — — 因為諸如此類,我已經太習慣以俐落手勢地洗滌布料,也在費心研究後深諳血漬的消除訣竅 ——然後沖洗地板,沖洗自己。血腥氣息是家常便飯,情緒則不免需要時間平復,如果被畫在漫畫裡,此刻裸身的我應該還是全身炸毛、滿眼驚懼,頭頂黑色毛線團。
控制蓮蓬頭水流方向時,想起前幾天讀到黃岡的詩〈女也〉(以下摘錄)。
多想奮力丟開那些熱水瓶 電毯 與暖暖包
戴上頭盔 執劍站起
與報表 計畫書 甘特圖奮戰
我的身體已彎成弓形
像鎖死的簧片拔張不開
我的傷口在流血
你可曾聽見
一片滑落自壁崖的
胚胎的啼哭
男人可以知道血為何而流
但我往往弄不明白
我搶著對號入座,並且echo詩人。事已至此,毋需裝模作樣,也不要再任由非相關人士代言。不存在什麼神聖濾鏡可以套用,也別準備什麼崇高意義送我。不如承認,不如讓我們一起放過自己,停止找出證據:這些折耗和劇痛,每月巡迴,我卻未曾更明白什麼,也沒必要繼續竭力搜索。蟄伏於週期性試煉 — — 舉凡大量失血、痙攣痛楚、心理低潮、腹瀉便秘、失眠乏力、社會性失能(包括因即時勞動力一落千丈而被嫌棄、排擠;喪失親切體貼捨己為公的人際周全而自責不安等),深處除了徒勞什麼也沒有。但如詩人寫道「成就一個完整的 女人」,凡此種種無疑涵括於完整的我之中,我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