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承受不了的!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中午。安寧病房的冷氣已經開到最強,躺在病除上的詹奶奶還是喊熱。七十五歲的詹奶奶,肝癌末期。腹水讓她肚子脹大,身體愈來愈疲倦,嗎啡正在控制著疼痛。兒子坐在旁邊看電視,女兒一口一口餵她吃稀飯,細心地替她吹涼。
我推著治療車進去發藥。「奶奶,這包藥等一下吃完飯後吃喔。」她皺著眉、頭苦著臉,說:「又要吃藥喔?早上不是才吃過?怎麼這麼快又要吃?這些藥到底是做什麼的?吃這麼久會好嗎?我什麼時候才可以出院?」女兒在旁立刻接話:「會啦會啦,等妳比較好就可以出院了。妳要乖乖吃飯、配合吃藥阿。」我把藥放在桌上,沉默地離開。
詹奶奶五年前喪夫,先生是肝癌過世。育有三個孩子。大兒子未婚,是主要照顧者;女兒住得近,中午總會煮飯送來;二兒子在台中,假日會來探視。她住進來的第一天,女兒急急忙忙到護理站拜託醫師:「請不要告訴她是癌症末期,我們怕她承受不住。」於是查房時,醫師總說會努力治療,讓腹痛改善。我們發藥時,只說是止痛藥。只要她多問一句,兒女們就會轉移話題。我們也配合沉默。
病人其實都知道
有一天早上將近九點,兒子外出買東西,女兒尚未到醫院。單人房裡只剩我和詹奶奶。我例行性地詢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肚子還會不會痛。她沉默了兩分鐘,壓低聲音問我:「護士小姐,我還可以活多久?」那一瞬間,空氣像被抽走。我故作鎮定地問:「奶奶,怎麼突然這樣問?」她看著我說:「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親戚遠從台北下來看我,我就知道不對了。如果我的病真的會好,怎麼會這麼多人來?而且我一天比一天沒力氣,肚子愈來愈大。他們講話都壓低聲音。我不是不知道。」她停了一下。「我先生五年前肝癌走的,都是我在照顧他,最後他有交代我,他不要插管、不要電擊。所以,如果我的時間不多,也要趕快講清楚,可是他們都叫我不要胡思亂想。」她輕輕嘆氣。「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我也不想讓他們難過。所以我就假裝不知道。」那一刻,我很清楚——她其實都知道。
我的生命,我想自己做主
和安寧團隊討論後,安排了一場家庭會議。遠在台中的二兒子也趕了回來。我們說明她的病況、有限的餘命,以及她想交代後事的心意;也談到病人的知情權與可能的遺憾。家屬沉默許久。最後,他們決定告訴她。那天下午,詹奶奶平靜地交代自己的身後事,不要插管、不要急救、想回家好好地走。說完後,她和兒女們擁抱痛哭。那不是崩潰的哭,而是終於能坦誠的哭。那畫面,久久留在我心裡。
尊重他的知情權利,陪他走
家屬選擇不說,是因為「愛」與「不忍。」病人選擇不揭穿,也是因為「愛」與「體諒」。彼此都在為對方著想、互相武裝著。可是,身體是病人自己的,他往往已經透過身體與環境訊號拼湊出真相。當他開口問「我還可以活多久?」那代表他已經準備好了,準備要面對答案、準備要自己決定怎麼走最後一段路。而我們能做的,就是在他做出選擇後,讓他知道,我們會陪他走下去-直到最後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