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前的挑戰
過年前的一個星期,病房轉進一位 63 歲下咽癌的病患,郭伯伯。郭伯伯眼睛炯炯有神,外表皮膚白皙、身材高瘦,左側頸部有一個傷口,上面覆蓋著兩大片紗布,留有氣切口。他是一個人走進病房的,沒有家人,也沒有看護陪同。
郭伯伯話不多,剛進病房時多半用紙筆跟我們溝通,但他並不喜歡手寫文字在紙上,因為手會抖,字跡就凌亂不清楚,常常需要我們反覆猜測。寫到後來,他會顯得不耐煩,拍打著紙上的字,接著搖頭、揮手,表示「算了、不用了」,留下我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因為他對許多事情都用揮手表示拒絕,讓我們常常摸不著頭緒,私底下,我們都叫他「NO NO 伯伯」。
「NO NO 伯伯」很酷,也很冷淡。他住在三人病房裡,其他病人都有家人陪伴,唯獨他,始終是一個人。生活起居上,他能自己從鼻胃管灌食牛奶和開水,也能自己去上廁所,其他的事情,他多半不願意配合。最困難的是換藥。他左頸部的傷口滲液多,一天至少會濕透紗布兩次。醫囑是早晚各換藥一次,但他並不一定願意,要看他當天的心情。每一次換藥,我們都得哄、得拜託,才能順利完成。洗澡也是,一星期洗一次,已經算不錯了。更多的時候,他只是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問他在想什麼,他通常不回應,只是望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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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藥大難題
住進安寧病房一個星期後,他發呆的時間變得更久,灌食量減少,也越來越常拒絕換藥。有時,他只願意讓我們換掉外層已經滲濕的紗布。病房裡,開始瀰漫著他傷口化膿的味道。有一天,我準備替他換藥,又再次被拒絕。心中的疑惑實在忍不住,我開口問他:「伯伯,您為什麼現在都不太願意換藥了?是換藥會痛嗎?還是有哪裡不舒服?還是……想家人了?如果您不說,我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幫忙您。」但回應我的,依舊是沉默。他只是望著天花板,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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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他、同理他、尊重他
後來,我們把這個狀況轉介給心理師、宗教關懷師和社工師。最後的結論是——同理與尊重。郭伯伯正值中壯年,久病住院,因為疾病造成外貌的改變,也讓他失去與外界溝通的口語能力;長期住院、與親友關係疏離,形成社交孤立,再加上癌症帶來的身心不適與焦慮,讓他最後以「拒絕」來表達自己身心靈的無力。那不是針對任何人,而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握的方式。我們能做的,只是尊重,而不是強迫。 既然無法改變他,只好調整我們自己-尊重他的選擇。在溝通方式上,我們做了些改變:使用可直接擦拭的小白板,增加手寫的支撐力;製作常見的住院需求小圖卡;問話改成「要不要」、「好不好」、「是不是」,讓他只需點頭或搖頭回應;放慢我們的說話速度,耐心等待,不急著猜測他的意思,觀察他平日的生活習慣,從中了解他的需要。當他願意換藥或配合其他治療時,給予適度的肯定與鼓勵;若不願意,在我們說明清楚後,選擇尊重他。
病榻前的心理,本就複雜難以言喻,更何況是一個無法由口直接說話的病人。我想,這是安寧病房教會我的另一件事--接受每一位病人的選擇,然後同理他、尊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