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以為就是個女子監獄勵志的故事,只聽說很好哭、要準備好一堆衛生紙,看完會喚起人的同理心——沒想到角色本身的背後故事與互動之後擦出的火花,會是這麼動人又這麼深刻。

01.最深刻的一幕
一整部電影裡面,最衝擊我的畫面是——宥芯和生母會面完回到監舍裡,抱著玉英阿嬤大哭,惠貞也抱上去的那一幕。
為何如此衝擊,因為這個畫面裡面包含了「被遺棄的女兒」、「為了自己而遺棄女兒的母親」和「為了女兒而送走女兒的母親」。
玉英阿嬤說的「她只是還不知道怎麼當一個母親」我認為,那也是她對自己說的一句話。或者是,終於「能夠」對自己說的一句話。
她的遺書裡面提到「多年來一直活在憎恨裡面」,我相信這一定不只是對丈夫的憎恨,更多的是對自己的憎恨——恨自己為什麼不能生給小孩一個健康的身體、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將小孩健康養育長大、恨自己不能在丈夫面前好好保護小孩,也恨自己留下女兒一個人獨自面對一切被迫長大。
可是當她說出「不知道怎麼當一個母親」時,感覺她也可以接受——當年自己也是個不知所措的母親。自己一個人照顧兩個小孩,尤其如果兒子是先天智能障礙,那更需要費力去照顧;醫生丈夫則完全不體諒,反而責怪是玉英自己的責任,只顧自己的面子與名聲是否沾上一點污漬。在孤立無援、被受譴責又自我怪罪的情況下,真的會心靈崩潰。
而在她擁抱宥芯——一個極度憎恨親生母親、卻也非常渴望母愛的女兒,如同她的長女美慧——之時,我感覺她透過宥芯去擁抱了那個不能原諒自己的女兒,也擁抱了不能原諒自己的自己。
惠貞則是作為曾經不能接受對身為人母尖酸刻薄的宥芯,卻也是第一個為她說話、試圖體諒她的母親。玉英對小孩的情感複雜,惠貞則是從懷孕開始就一直在保護小孩,她們兩人對宥芯應該都是五味雜陳。但是在合唱團自我介紹聽到宥芯的過往後,她們一定會為她感到心痛——因為她們都是試圖努力照顧自己小孩的母親。
她後來擁抱了宥芯跟玉英阿嬤,我想,她也是想要擁抱這個不曾被母親好好照顧過的女兒,也想擁抱再也無法親手照顧的自己女兒芸熙。
這一切不一定能稱之為「和解」,也不可能因此有所「原諒」,畢竟面對的都已經不是當事人(真的母親/女兒)。可是在安慰她人、安慰自己的同時,必定從中獲得了新的溫暖,與愛。
02.三對截然不同的母女
我覺得三對母女形成了很鮮明的對比,惠貞跟芸熙(子晴)是「被保護的女兒」,玉英(阿嬤)跟美慧 是「被留下的女兒」,而宥芯生母跟宥芯是「被遺棄的女兒」。

被保護的女兒
惠貞至始至終都希望身為殺人犯的自己不要影響到女兒任何未來,從女兒的生命、健康到成長,她都為了女兒做一再地退讓。她為了保護女兒、殺了丈夫,為了女兒的眼睛、提前放棄跟她的相處時光,為了女兒的成長與發展、將女兒送養給其他人,從此失去身為母親的身分。
她的人生都在為了別人而奮鬥,連自己的興趣是什麼都不知道,唯一主動反抗時是為了肚子裡的小孩,最後喪命也是替方科長擋刀,否則她或許有機會能夠看到長大的芸熙(子晴)。不過就是她持續地給別人的愛,讓別人也願意給她很多的愛,甚至當初唱歌難聽到女兒哭出來的媽媽,當上了合唱團團長呢。
從她身上看見了成為母親後的強大,或許她的人生一直以來都隨波逐流,直到有了小孩之後,才真正有了重心、也有了意義。我剛在想,她這樣活得好沒有自己、好可惜,但真的是這樣嗎?若孩子能夠成為她對人生的希望,願意做些與以往不同的嘗試,多了更多的勇氣跟力量,那不是很好嗎?是她想要的,那就足夠了。
我相信她的遺憾是沒能一同陪伴芸熙長大,但是她一定不會後悔為了芸熙所下的每一個決定。

被留下的女兒
從玉英阿嬤跟美慧的故事裡,我看到的是身為長女的悲歌。不知道這樣講會不會太煽情,或者投射成分過多,但我真的為美慧感到很難過。我不曉得她最後到底知不知道玉英當年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曉得她知道後心裡能不能夠「過去」——可是這些其實都不重要了,因為她已經在母親入獄之後,獨自背負起一切三十年,直到母親死去——那些可能可以過去的、或不能過去的,到了最後,再也沒有能夠去愛或者去恨的對象了。
美慧她在小的時候(目測5-7歲,我猜上小學了),就遇到母親玉英為了要照顧弟弟而忽略自己的情況。縱使她已經有一定程度的自主能力,她還是在需要父母關愛的年紀,那時候父親缺席、母親冷落,她就只能自己面對孤單跟失落,還有與手足之間的不平衡感。那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玉英應該是打算自己也離開人世的,她做了一個很不負責任也很自私的決定,她帶走了丈夫、帶走了兒子、帶走了自己,卻沒有帶走女兒。她努力周全了女兒未來的生活,或許她認為,這就是愛女兒的方式——讓她活下去。美慧確實活下來了,也活在了長達三十年的痛苦與折磨當中。
說回來,怎麼樣是一個不自私的決定呢,其實也很難有一個答案。離婚嗎?那丈夫願意嗎?離婚後能帶走孩子們嗎?自己能養育兩個小孩嗎?而且她大概還是愛著丈夫的,不然不會無法忍受丈夫外遇(當然這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丈夫對兒子的惡言相向)。玉英很難熬,丈夫的無情與出軌,兒子的不可控跟病症,女兒的成長跟依賴,自己原先亮麗的事業⋯⋯完全就是蠟燭多頭燒,最後燒成一片火海,把自己也燒死了。
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女性的悲歌。長年來社會都期待女性可以擔起家庭照顧的主要任務,過往甚至認為結婚後就要辭職專心於家務及育兒,因此玉英的歌手事業也受到影響。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也失去了成就感跟經濟來源;育兒對玉英而言是什麼並無從知曉,但明顯看得出來最後成了主要壓力源,尤其社會都將家庭狀況歸咎於女性,明明這是共組家庭的兩個人需要一起承擔的。這份「獨自承擔」可能在無形中由玉英傳遞給美慧,她對美慧的不理不睬,或沒有選擇帶走美慧,除了想讓她活下去之外,一定也有一個「她可以的」的想法在。但是是她「本來」就可以嗎?還是是「被逼著」可以的?我認為通常都是後者。
而且令人難過的是,這是一個循環的過程。每個被逼著長成現在的人(不論女性男性),也會逼著其他人長成一樣的模樣,然後形成了大家的共識,而變成一種文化。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也是任何人的錯。講述這件事情,是希望能有越來越多人看見大環境的影響,然後或許有一天,就能做出不一樣的選擇,打破這個循環。
希望美慧不管要不要原諒玉英,都能夠漸漸地放過自己,專注於自己的生活,好好陪伴自己。

被遺棄的女兒
關於宥芯跟生母的故事著墨很少,就是那一場會面而已,但也足夠描繪出她的生母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了。不論她的過去,只論她的現在。在她說出房子之前,我真的跟宥芯一樣動搖,一樣以為這是個反轉,或許是重新找回家人的一個機會。
可惜她的生母不給這個機會。
宥芯的刺來自於對社會的不信任,以及獨自硬扛一切長大的孤單。如果沒有外婆,美慧也有可能走上這一條路。我感覺她已經身心俱疲,僅存的家人奶奶和爸爸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依靠的對象,只剩無止盡的債務,和被強迫索討的身體。看了真的讓人很難過很難過很難過。
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人帶著善意抱抱她了。
還有一幕讓我深刻的是育雯去收玉英阿嬤的東西,其他三個人很快意識到狀況,就開始哭了;但宥芯就呆呆站在旁邊,好像還沒辦法反應過來,幾分鐘過後才開始掉眼淚,然後就像個茫然的小孩一樣抓著惠貞哭泣。一邊很難過,也一邊由衷為宥芯感到開心,因為她已經不再是自暴自棄拿著手槍殺人哭喊尖叫的無助少女了,她有了會讓她珍惜而為此掉淚的對象,有了能夠依傍能夠一起歡笑一起流淚的夥伴,有了她會想要再次守護的人們。看到她的轉變,真的很被觸動。
我很喜歡她在加油站幫忙洗車時,在長大的芸熙(子晴)旁邊的車窗上滿滿的泡沫畫上一顆愛心,下一幕是她們在監舍時她映著陽光比了一顆愛心,牆上打出一個愛心的影子,在慧貞懷裡的芸熙咯咯笑著。我感覺她是一個內心滿懷愛的人,也非常願意給出愛的一個人,卻容易因為這些付出的愛而遍體鱗傷,曾經選擇過再也不去相信跟愛。
她再次找回了愛人的能力,真是太好了。

03.威權體制下的女性領導者
想了想,裡面角色我最喜歡的應該是方科長方麗。從一開始的嚴厲,到公開表演前的護短,還有私下的交涉與關照,都是非常真實呈現出一位在監獄體系中的權威女性的樣貌。
於公,她是女監的最高長官科長(沒有認真研究監獄體制,但平常在管女監大小事的都是她),即便不太清楚法治體系的細節,也知道那是一個高控制與亟需秩序的一個環境。而在極度壓抑的環境裡,能夠站在最高點,成為秩序的典範,必定要捨棄掉許多溫情與柔軟——與社會期待女性長成的模樣是背道而馳的——想必她也有過辛苦的一段經歷。
於私,我猜測她可能也是孩子的母親,或者跟孩子有些淵源,不得而知。但她面對惠貞養育小孩這件事,其實至始至終立場都是為了「媽媽」跟「小孩」好。小孩的部分就不用說,媽媽的部分我覺得則是長痛不如短痛,如果分離是遲早的事,不如在培養更深的情感前便先做割捨。這樣講起來很冷血也很殘酷,可我感覺方科長或多或少能夠體會身為人母的感受,才會堅定地想要這樣做。
也因為她懂,所以她會說出「妳要多幾天都沒問題,但她的眼睛可以再多放幾天嗎」,卻也說出「讓她們母女重聚,一定可以製造話題」,用一個能夠被長官接受的方式,推波助瀾為惠貞跟芸熙創造重逢的機會。她一定有在關注女監裡面的每一位受刑人,即便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但她們還是有每個人的故事跟魅力,她一定有把每個人所作所為看在眼裡,而可以相信她們,擋在她們面前,叫她們把衣服穿上,給她們身為人的權利與尊重,說她們是我的人,然後絕不輕饒執法過當的隊長。
她對內是需要服從的對象,對外是捍衛保護的守衛,於公是根據規矩一板一眼的長官,於私是有情有意會不捨會感傷也會忍不住多幫一點的人類。這就是權威體制下的女性樣貌。
04.背景裡的男人與純粹的女人世界
作為背景卻影響了整個故事的男人們
我很喜歡以女性作為主體的敘事,看著越來越多這樣的作品,打從心底感到開心,因為我們需要更多不一樣的視角。不過女監裡面的受刑人再怎麼樣開開心心,也不可忽略的是促使她們相遇的契機——男人。
這邊主要說的是惠貞丈夫、玉英丈夫、高利貸,其他人的犯罪理由都不太跟男人有關。而這三位及員警隊長,他們其實就是典型的父權體制底下的男性,握有權力並將女性及小孩視為位階較低的,且以此來掌控女性的身心,像是逼墮胎跟不同意離婚(雖然惠貞根本沒有提)、怪罪妻子育兒失敗還叫兒子去死,跟強暴。悲哀的是,在這樣的社會底下,女性被逼到絕境,都只能用極端的方式來保護自己、做出反抗。
我認為父權體制其實對女性或是男性都是具傷害性的,因為它讓男性無法用適當的方式跟人相處,它將男性形塑成必須強壯幹練的形象;它讓女性無法用合適的方式說出自己想法,它將女性形塑成必須溫柔婉約的形象。但那些不一定都是真的,有些東西在這個過程中慢慢無聲地被扼殺了。
如果像是阿珮老公、或者典獄長之類的男性,在這個社會上能夠越來越多就好了。可以看見女性也有應享有的主體性,好像在受刑人上講主體性有點怪,但這部電影大概就是這個方向啦。
不過得要澄清,女性也是需要看見男性困境,以及瞭解女性也有促成此文化所需承擔的責任。這不是電影要說的,所以話止於此。
身為故事主體的純粹的女人世界
我覺得很有意思,像是那個年代依舊是父權體制,監獄也算父權體制下的一個產物,不過「女監」就特別了——它是一個明明那麼父權,卻又只有女性的地方。
當然,裡面就會有頂替原先的男性角色,來作為權威的象徵,電影裡面就是方科長。而底下的受刑人,也會形成一種「潛規則」是學姐學妹制——那同樣是威權體制下的變形,所以即便都是女人,卻依然揮之不去是父權的影子。
有趣的是,不排除有戲劇效果加乘,不過女性受刑人們在自我介紹、瞭解彼此後,比較不會繼續針鋒相對,而是用開玩笑的方式揶揄嘲諷彼此,也不太會因此感到受傷。我相信這件事情在男性之間也會發生,但殘酷的是,父權教女性變得壓抑且溫婉,她們卻是在無法壓抑而犯法進到監獄裡面後,不再壓抑變得易怒且容易滋事,會打架也會罵粗話,情感變得奔放,也容易和人更加親近了,然後在那裡找到了沒有血緣的姐妹家人。
我也很喜歡收養芸熙(子晴)的是一對女同志情侶,不過收養時收養人曾小姐看起來還是單身?不曉得,但這樣非典型的操作很吸睛,也很解構父權體制——兩位女性是有足夠的獨立經濟自主能力能夠撫養一個小孩的。這個家庭之間不需要男性,也可以功能完善地持續運轉下去。
在這部電影裡面,女人就只是人。女人跟男人其實沒什麼差別。所以我覺得,這是一部——女人與女人之間的故事。

最後,我認為看完電影之後,確實可以更多去理解別人的所作所為背後一定有什麼原因,當然要不要選擇原諒那就另當別論。我不覺得理解就得要原諒。
這個世界遺憾的就是,人人都有不同的成長環境跟所接觸人,因此長出各型各樣的性格跟特質;有時並不是「為什麼他要這樣做」,而是他從來「不知道有其他做法」,他始終「只知道這種做法」,所以在互動和相處上就會有合得來跟合不來的時候,甚至引發更嚴重的衝突。
有時很難理解他人也是正常的,因為自己不是他人那樣成長,理所當然會難以理解。可是就此拒絕去試圖理解,每個人就只會原地踏步而已。
而在如此不同的人所組成的世界裡,會有恨,也會有愛。我在《陽光女子合唱團》裡面看見的愛,是即便知道彼此多麼不一樣,也試著去認識跟相處;即便曾經有過衝突,也願意扛著不適說聲抱歉,給予代表歉意的擁抱。在監獄裡面,一點點善意都顯得特別耀眼可貴,因為她們可能從來都不曉得怎麼樣是純粹的愛。
一群都不懂得愛的人卻因為彼此而知道了什麼是最純粹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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