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線之上,萬籟俱寂。仰頭凝望,皓月懸於峰巔,如冰輪,似明鏡——冷冷映照著亙古的嶙峋岩石與無垠蒼穹。它高懸於天,孤絕於塵,分明是天地間最古老的流放者,無聲地俯瞰著人間螻蟻無休止的徒勞喧囂。
它見過多少浮世妄念?多少自詡征服者,在清輝下掙扎攀緣?
曾記否,百年前英國人首登珠峰之巔的「輝煌」時刻?兩名探險家身負沉重氧氣瓶,面罩如蛹縛住口鼻,步履維艱挪行於生死邊緣。當指尖觸及峰頂碎岩,月光似水銀瀉地,將「征服者」鍍上冰冷銀霜。其中一人驟舉相機欲攝「偉業」,豈料動作牽動殘存氧氣潰散,幾近窒息。快門「咔嚓」一聲,在萬古岑寂中渺小如塵,恰似命運輕蔑嗤笑。二人拼力相擁,恍若寒冰宇宙中互汲微溫的螻蟻。皓月無言凝視,這所謂登頂,不過是星球表皮一道轉瞬即逝的刮痕——人類自詡的征服,終是宇宙尺度下的虛妄自戀。山風如刀,剮蹭著神經。蜷縮避風處,恍惚得見徐霞客孑然身影:一柄竹杖,半肩行囊,麻鞋踏破萬里霜塵。無精密GPS引航,無輕薄科技護體,更無直升機盤旋待援。唯懷赤子痴情,以血肉筋骨丈量山河。古人攀緣,是靈魂與造化的孤寂對話;今之「征服」,裹層層技術金箔,倒似精心排演的戲碼。當人類以科技武裝至齒,可曾遺失與自然赤誠相待的本真?科技牢籠中,精神究竟在擴張抑或萎縮?
缺氧暈眩如潮襲來,意識浮沉於混沌邊界。迷濛間月光幻化萬千眼眸:夏爾巴嚮導深陷的眼窩,冰縫長眠者未瞑的瞳孔,深壑無名骸骨空洞的眼眶——浮沉明滅於清輝,無聲詰問後來者。悚然驚醒,皓月依舊垂天,寒冽如刃,亙古如斯。何曾為人間生死榮辱動容?「會當凌絕頂」不過虛妄者自注的精神鴉片。
那懸天皓月,豈非宇宙的無聲箴言?它照見所有征服者心底的荒誕本相:我們征服的,不過是被征服欲扭曲的自己。
下山途中,月輪西沉,光暈漸褪,終被城市地平線吞沒。重返山下喧囂旅店,窗外霓虹流轉,手機幽藍冷光映面。雪峰冰魄般的月華,恍如隔世舊夢,悄然消弭於俗世光害。
山巔皓月如宇宙之眼懸照:剝落一切虛飾,照見骨子裏渺小而執拗的僭越——人類攀向巔峰的每一步,不過在無限中刻下有限的自證,於永恆裏投擲必逝的倒影。
征服之慾如煙雲繚繞峰巒,皓月無言,唯將清輝遍灑人間溝壑與絕頂。它冷眼所見,不過塵寰中一次次「鍍金的蜉蝣之舞」;亙古映照的,是眾生在有限與無限間悲壯又荒謬的永恆跋涉。
登臨絕頂的剎那榮光,終湮滅於時間深淵;而皓月高懸,以無言的澄澈永恆審判所有喧囂征服與短暫狂歡——我們以為觸及星辰,其實只在自身倒影中,完成對渺小宿命的一場盛大獻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