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言是文明世界最珍貴抵押品,它押上的是人內在靈魂的重量。可惜的是,今日城市之中,諾言竟如街市隨意拋擲的菜葉,早已失去份量,只留下空洞的迴響。
我曾認識一位茶客,每日雷打不動地在茶樓裡佔據那張靠窗位置,風雨無阻。他那雙渾濁的眸子,總默默凝視窗外匆忙的街景,彷彿在尋覓某種失落的珍物。他身患沉痾,卻總固執地捧著一杯熱茶,白瓷盅裡沉浮的茶葉,像極了漂泊不定的人心,起伏之間映照著他枯槁面容的倒影。某日,他竟低聲告訴我:「我時日無多,卻欠著另一位老友一個諾言。」
原來他那位病友,同樣掙扎在生死的界線上。兩位老人,在化療室慘白燈光下,曾以微弱的呼吸鄭重相約:倘若一人先行,另一人必要攜著對方生前最愛的茶葉,去山巔朝東之處,灑落那最後一口滋味——讓茶香隨風,化作一縷告別的魂魄。可嘆世事如戲,不久之後,病友悄然謝幕,徒留他在病榻上艱難喘息,空對著窗外匆忙的都市。他孱弱的身軀,似風中殘燭,卻偏要在搖曳的微光裡守住那承諾的重量。
在病友彌留之際,他守候於病榻之側,兩人枯瘦的手緊緊交握。那臨終者微弱吐出的字句,竟如重鎚敲打人心:「老友……我知你必赴山巔……只求你攜我些許骨灰同去……勿多,三克足矣……」話音未盡,人已寂然歸去。他顫抖著捧起那三克微末骨灰,那輕若塵埃的份量,竟壓得他枯槁的手指微微發抖——原來諾言之重,竟繫於三克灰燼之上。
出院後,他竟真的獨自登上郊野那險峻的山巔。他步履蹣跚,步步踏著山石嶙峋的脊背,似要攀上命運高聳的肩頭。山風獵獵,如亙古的嘆息拂過他衰老的筋骨。他默然立於峰頂,小心翼翼取出那三克灰燼,又撒上病友至愛的茶葉。頃刻間,骨灰與茶葉隨風飄散,向東而去,彷彿兩個靈魂終於掙脫了塵世沉重的桎梏,攜手共赴那無垠的虛空。他靜立在那裡,山風拂面,那一刻,他用三克重的諾言,換回了自己三噸重的靈魂。
下山回城,諾言於市井之間,竟如霓虹燈般虛浮易碎。霓虹閃爍,城市以光速吞吐著信誓旦旦的謊言,情話變作過眼煙雲,合同如紙片般輕薄飄飛。這喧囂市聲裡,唯有那三克灰燼的諾言,如一塊沉入深海的石,在濁浪滔天中堅守著其純粹重量。
颱風之夜,我竟在街上又遇那老人。他孑然獨行於風雨之中,步履雖慢,卻異常堅定,彷彿風暴只為他讓路。他早已履行了那三克之諾,卻仍執著地每日走向茶樓。茶盅裡沉浮的茶葉,此時竟像一種儀式——他以這儀式對抗著城市裡承諾的瓦解與靈魂的漂浮。他捧起那杯茶,凝視著杯中世界,目光似穿越了喧囂,投向遠方。
諾言如茶漬,非僅染於杯壁,實則滲入靈魂的紋理。它並非如古寺鐘聲般宏大,而似暗夜深處一點微火——那三克灰燼所換回的,竟是靈魂在虛無汪洋中重新尋獲的重量。諾言雖輕如鴻毛,卻足以在人心深處刻下不朽印記;它未必能托舉泰山,卻能在靈魂失重時,成為唯一抓握得住的那縷救贖繩索。
當世間的承諾如秋葉紛然凋落,我輩亦當捧起自己那杯茶——杯中沉浮的,不只是幾片枯葉,更是靈魂對存在意義無聲的稱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