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晴在第三次按掉鬧鐘的時候就知道今天會遲到。
遲三分鐘。趕不上七點四十二分那班捷運,被迫搭七點四十八分那班,然後在公司電梯裡遇到那個永遠比她早到的行銷部同事。對方什麼都不會說,只會微笑,但那個微笑有重量——裡面裝著整個早起的優越感,至少若晴一直這樣覺得。
她套上昨晚就掛在椅背上的襯衫——每天睡前選好隔天的衣服,這個習慣維持了四年,從進這間公司的第一天開始。灰藍色,安全的顏色。她在浴室刷牙的時候瞥了一眼鏡子,又很快移開。早上六點五十分的臉不適合被仔細端詳。
出門前她摸了一下包包外側的拉鍊口袋。鑰匙在。她鎖上門,走進電梯。
捷運站入口有一股特殊的氣味。人群的體溫經過空調反覆攪拌之後沉澱下來的東西,混著早餐店油煙從地面通風口飄進來的尾韻。若晴每天聞,從來沒想過該怎麼形容。
月台上的人群有自己的秩序,每個人日復一日踩著同一塊磁磚。若晴的位置在第四節車廂的第二個門,靠近柱子那一側。她知道這個門上車以後左手邊第三根立桿旁邊有一小塊空間,剛好可以靠著,不會擋到門口,也不會被推到車廂中段去。
七點四十八分的車比四十二分的擠。六分鐘的差距大約等於三十個人。
她上了車,沒有搶到那個位置——被一個穿運動外套的男人佔了。她退而求其次,抓住頭頂的吊環,打開手機。
已讀未回的訊息有三則。媽媽問週末要不要回家吃飯,附了一張滷肉的照片,拍得歪歪的,燈光偏黃,鏡頭上大概又有指紋。大學同學群組裡有人在揪週五的酒局,已經八個人接龍了。還有一則是房東,說大樓下個月要換門禁卡,措辭客氣到彆扭,像在寫一封不知道要寄給誰的公文。
她先回了媽媽:「看看喔。」兩個字,一個句號。
夠了。多打一個字都會變成承諾。
車廂裡有個女人在哭。
沒有聲音,沒有抽搐,眼淚就那樣順著臉頰滑下來,安安靜靜的,像那個人自己都不知道。女人大概三十出頭,穿著卡其色的風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拿著跟若晴同一個牌子的手機。她坐在博愛座旁邊的普通座位上,膝蓋併攏,包包放在腿上,姿勢端正到不像在通勤,像在等一個什麼結果。
如果不是那兩行眼淚,她看起來跟這節車廂裡任何一個人沒有差別。
若晴注意到她,是因為那個女人在眼淚滑到下巴的時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背。那個動作很輕——她在確認那真的是眼淚,好像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
車廂裡沒有別人在看她。或者說,所有人都用一種練過的方式不看她——眼神碰到就彈開,快得像是有彈簧。
若晴也彈開了。
她盯著手機螢幕,但拇指不動了。螢幕上是酒局接龍的名單,第九個位置空著,有人打了「@若晴 來嗎?」。她沒有回覆。她在想那個女人。
說同情也不太對。比較接近的詞是辨認。
那個擦眼淚然後看手背的動作——若晴做過。去年冬天,在這條線的反方向,末班車。她從加班的辦公室走出來,在捷運上毫無預兆地哭了。工作沒出什麼事,感情也沒有,她甚至找不到一個像樣的原因。就是有什麼東西滿出來了。她用手背擦了臉,低頭看了看,心想:喔,我在哭。
先感覺到溼。悲傷是後來才追上來的。
車廂搖晃,那個女人的頭微微偏了一下,額頭幾乎碰到前面站著的人的外套。她縮回來,又擦了一次臉。這次用手指,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像是在把什麼東西硬壓回去。
若晴想起她包包裡有一包衛生紙。便利商店送的那種,印著卡通圖案,很小一包。她可以遞過去。
她沒有。
怎麼說呢。她知道那種感覺——你在公共場合拼命撐著,假裝沒事,然後有個陌生人走過來遞你東西。那個「被看見」的瞬間比哭本身還難扛。你的體面就是靠「沒有人發現」這件事撐住的,一旦有人發現了,那塊布就兜不住了。
所以她沒有遞。
她把手伸進包包外側的拉鍊口袋,摸到鑰匙。這是她焦慮的時候會做的事,無意識的,像別人咬指甲。鑰匙的齒痕刮過指腹,涼涼的,有一種什麼都不用想的觸感。
她的鑰匙圈上掛了三把鑰匙。家裡的、公司的,還有一把小的,銀色的,是她前任公寓的備用鑰匙。
分手的時候忘了還。後來想還,但打電話過去太奇怪,寄過去太正式,丟掉又覺得——她想不出那個「覺得」後面應該接什麼。就一直掛在那裡,跟另外兩把鑰匙擠在同一個圈上,每天被她摸兩次,早上出門一次,晚上到家一次。
那把鑰匙上面有一朵花。美工刀刻的,歪歪扭扭,當時他看了說「這是花還是海星」,她笑到把啤酒噴出來。那是某個週六的下午,陽台上有風,她記得風,但記不清他那天穿什麼了。
她用那把鑰匙想的是那段時間的自己——週末早上會騎腳踏車去買蛋餅的自己,會花四十分鐘在書店挑一本小說的自己。跟他有關,但也沒那麼有關。那朵醜花是她刻的,笑是她笑的,啤酒是她噴的。
拇指停在刻痕上。列車過了一個彎,吊環晃了晃。
那個女人在下一站下車了。
她站起來的方式很平靜。到站了,該下車了,就這樣。她單手拉了一下風衣的下擺,另一手把包包從腿上挪到肩上。從側臉看過去,已經沒有淚痕了。
她跟其他十幾個乘客一起走出車門,匯入月台上的人流。若晴從車窗裡最後看了她一眼——卡其色的背影,低馬尾,步伐穩定。然後月台的柱子擋住了視線,然後列車動了。
若晴低下頭,退出酒局的對話框,打開跟媽媽的訊息。
她把「看看喔。」刪掉了。
游標閃了幾秒。她打字,刪掉,再打。最後送出去的是:
「好,週六回去。滷肉幫我留。」
她媽兩秒後就回了一個貼圖。一隻跳舞的熊。
兩秒。她一直在等。
若晴把手機蓋在腿上,看了一下車窗。隧道壁上什麼也沒有,水泥跟管線,偶爾一盞黃燈閃過去。她發現吊環的握把上有人用原子筆寫了一個很小的字,看不清是什麼,可能是個名字。她沒有試著去辨認。
七點五十九分,列車到了轉乘站。她隨人群走上手扶梯,空氣從地底的溫吞變成閘門外二月的涼。風帶著一點水氣,刮過領口。
她走進公司大樓的電梯,按了十二樓。電梯門關上之前,行銷部的同事側身閃了進來,按了十一樓。
那個微笑。
若晴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麼。同一棟大樓,同一部電梯,快兩年了,她只知道對方是行銷部的,每天比她早到,會微笑。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也許那個微笑根本就沒有她以為的那層意思。也許什麼意思都沒有,就是一張習慣了的臉。
「早。」若晴說。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了。
對方的眼睛有一個很短的變化——若晴說不上那是什麼,就是看起來好像稍微多對焦了一下,從那種每天都一樣的禮貌切換成了真的在看她。然後微笑回來了,跟平常不太一樣。
「早啊。」
電梯到了十一樓,門開了。同事走出去,跟著就轉了彎。
若晴一個人站了最後一層樓的時間。門開了。十二樓。走廊盡頭有人在影印,機器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
她走出去的時候在想:週六回家要帶什麼。好像冰箱裡還有上次買的那盒鳳梨酥,還剩幾塊來著。
包包裡的鑰匙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