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禁忌之花》
經過一連串的事,轉眼就到了一九七六年的一月中旬近底。家家戶戶開始張燈結綵,準備迎接農曆新年。
蕭卓希本想要帶五歲的小女兒芳蘭回美國過節,因為父母(蕭熙泰和沐純德)都住在環瀛國的蕭家,只好取消原先訂的機票,先去接在英國工作的大女兒回來過節。在前往的路途上,她可以想像母親見到兩個孩子,尤其最小的芳蘭時,那唉聲嘆氣又無奈的神情,甚至會問出:「你該怎麼告訴她所有的一切,為何兄姊都可以當她的爸媽了?」對此,她只覺得頭疼,卻能想像母親在嘆氣後,就說了幾句:「萬惡又吃人的父權制,只許自己可以,不許別人也如此;從不會如孔子那般『因材施教』,甚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全都是嘴上的屁話。」
對這些疑問,她還不知道應該如何說。不過,以哲學和引導在她漸漸長大後,卻是一個比直接訴說或隱瞞而言,相對比較好的方式。希望她能如表侄女芳宜那樣理性而沉穩,能夠承受沉重的黑暗與無解,而不像表侄女芳若總是兄姊的掌上明珠,這樣會更省心!
雖然這般想,但現實未必如此!最終還是化作了幾聲長嘆與無奈的神情,望向窗外,甚麼也不再想。
*
北洲北城的西區山上,沐家的老大芳譽、老二芳序、老三芳廷、老五芳宜、老六芳若、老七芳淵和老八芳遠,以及幾位年幼的外甥與外甥女一起在那座複合式院落的主廂房準備過年。
老四芳藹自從一九七零年的八月離家後,就再也沒跟沐家聯繫了。表姑蕭卓希曾經在美國偶遇到她,而她卻說自己已經不是沐家人了,往後的生死也與沐家無關,更不會再回到沐家。
對此,蕭卓希甚麼也沒說。後來,父母得知了這件事,只是說像她這樣似曹氏又不如曹氏,早晚也不會有甚麼好下場,就沒打算向沐家兄妹提起這件事,免得徒增麻煩!
幾人在七坪的門廊下,擺了幾桌菜餚,走廊兩邊的窗戶和正門一併關上,就不會有冷風與寒意灌進來了。幾張藤椅仍擺在鞋櫃旁邊,因為十分寬敞,所以擺了圓桌和幾張椅子都顯得不擁擠,還有空間能夠走動。
芳譽、芳序和妹夫陸貞穆在主廂房的廚房裡忙碌,已經十六歲的芳淵和十四歲的芳遠則負責端菜到門廊的桌上。鞋櫃上擺著從小客廳搬來的電視,正在播報新聞。
住在月洞門那棟小樓的租客苑敬瑜,沒有回去北洲慈諴市的苑家,而是在房東家過年了。
芳廷、芳若和芳宜正在看孩子,桌上的碗筷已經擺好,還有一些菜和湯還沒上齊。
芳廷記得上次一起過年已是一九六九年的時候了,同年某月祖父母(沐德鄰與舒蕙芷)逝世,接著又發生時局的動盪、政權的更替與青年舉槍革命的終結,以及新法家人對極權政府的審判,最後是芳藹、二哥、小五兒與自己接連離家。這幾年的過年,二哥與老四和小五兒始終缺席;如今是老四缺席,租客的加入。
一九七一年的新年,姑婆沐純德與姑丈公蕭熙泰曾說想將老四趕出家門的事,原因是那種似曹氏又不如曹氏的性格會毀了沐家並且帶來許多的禍害。
伯婆顓孫妙遠則說,不論是大族還是寒族或是天下父母很多都希望手足親近,卻不願知曉各自是怎麼對待孩子,又是怎麼教的,怎可單方面希望孩子彼此能夠親近。但那兩人(沐茂庸和曹華萱)完全不一樣,在襁褓之年就把孩子一個個丟給三弟(沐德鄰)和弟妹(舒蕙芷)養,從來不聞不問,連偷生的也敢給公婆(沐德鄰與舒蕙芷)養,簡直造孽!
伯公沐德維也嘆說弟妹(舒蕙芷)講得對:「那曹家和其他相似的家,只會養出許多魑魅魍魎橫行人世」。不如隨著芳藹去吧,既然她先離開家也不想回來,就不必大費周章從族譜除名了。
這話一出,全場安靜無聲,這件事也不了了之。
「小五兒,接下來幾天伯公、伯婆、姑婆和姑丈公都會來過年,有需要特別準備甚麼菜色嗎?」
芳宜聽到三哥問了,就說大哥和二哥說了,他們會和妹夫一起負責,讓我們都別擔心這些事,好好顧孩子就行。忽然想到甚麼,就說那兩人的案子,其中遺產的部分已經塵埃落定,遺產稅和債務也由經手的律師團隊處理了,大哥和二哥已經確認無誤了。至於其他刑事與民事的案子,因為那兩人(沐茂庸和曹華萱)死亡,刑事案件也宣告結束並且收到結案通知。民事的部分因為債務還清,涉案與嫌疑人包含那兩人紛紛死亡,前幾天才收到判決確定的通知書,徹底結束了。
他聽了才放心下來!轉而說起偶然聽表姑和姑婆說老四跑去美國的事,雖然不知道是哪一年過去的,但表姑偶然遇到時,說甚麼不要管她的生死。既然她那麼想在外面,那也許是好事,沒必要強迫她回來認祖歸宗。
芳宜聽罷,就說最近心裡總有不好的感覺,彷彿會出甚麼事。
「是妳想多了,或是太累了吧?」
「但願如此。」
沒一會,菜餚都上桌了,芳譽、芳廷和妹夫也入座吃飯。
*
晚上,芳宜坐在門廊的藤椅上,抽著雪茄,周圍一陣陣雲霧。芳序將孩子哄睡後,就推門坐在她的身邊。
眼見來人後,就將菸捻熄在菸灰缸,兩人好一陣子都沒開口。
忽然,他說:「好幾年沒看妳抽菸了,本來也沒有這習慣的。這陣子是怎麼了?」
她便說剛畢業沒幾年,就收到幾位同學的訃聞。在之前很長的時間裡,心裡一直有不好的感覺卻不知道為甚麼。其中兩人因為跟家人的摩擦以及住在家中的精神壓力,最終不堪重負而自殺。另外三人則是在職場上被欺凌和惡意對待,上司與同事都不管不顧;有的還加入欺凌,最終不堪長期的欺辱,其中兩人在晚上加班時於辦公室上吊了,另一人在加班時,於公司的頂樓一躍而下。這些被監察委員會的人調查後,上司、知情的高層以及參與欺凌的人,各自被法院判處很重的罰金、鞭刑與第二等的有期徒刑,尤其上司和高層最少要關十六年,才能申請假釋。而且罰金是強制的,會從租賃權的房屋與土地和保險以及存款等方面扣除。如果沒錢扣款,就會改判勞務(以志工的身分去養老院或慈愛機構、安置機構等地方,提供免費服務)。
後來,隨著深入調查就被查到洗錢和虧空公款的事,知情與相關人士又被重罰了;上綱到第三等以醫療實施酷刑的懲罰,除了鞭刑和加重的罰金,還有各自要切除一隻手的懲戒。但當時這樣的刑罰,仍難以平息民意。
當初發生這些欺凌的事,若真正發生在自己的周遭時,是否也會像那些欺凌與知情者一樣無動於衷,或是因為某個同事勇敢舉報欺凌事件,以致所有人連同欺凌者一起排擠他,或是為了自保、利益和權力以及權勢而袖手旁觀?
現任文人總統程明夷的話:「政策與制度,包含社會的環境都會形塑人民並形成相互形塑的循環;因此需要調適與修改,乃至廢除,但永遠不能低估人性。」、「『罪重刑更重』只是社會秩序與人性的最後防線,亦是最終的手段,不是唯一的治理方式。」
新法家政府提出的內政核心:「百分之七十的實際,百分之十的理想和百分之二十的其他與未知。」並不是將未知納入制度,而是承認政府的限制與不足——既無法掌控所有的事,也無法有絕佳的方案來處理人性,僅能做到不斷的改善、回應和修正。所以,才更加需要「因時制宜」和「因地制宜」。
當初經歷極權政府後,十六家把文人程明夷拱上第一任的民主總統寶座;在那之前,就明白這會是一個犧牲部分自由的政府與未來。換言之,他們承認並認定民主的缺陷,以及不能太自由,必須要有基底的規範與制度來管理人,才可避免總是選出爛蘋果、權勢凌駕於法律之上,並牽動國家的社會結構與事件、人性之惡等制度與社會的問題。這成了他們設立人民基金的基礎,每個人都明白要儲蓄,以及儲蓄的重要性,但真正做到的人卻寥寥無幾。因此除了設立福利制度,比如員工津貼、身障津貼、老年津貼、聘僱身障與少數群體的底薪要比一般人高出多少之外,還提出健保、勞保的制度與公基金、養老金、特殊基金的帳戶類型。這三個帳戶主要用於醫療、教育、買房、買車(包含購買房車)、養老與買賣股票,並由雇員、中高階主管與老闆共同承擔;個人、中高階主管、老闆所要負擔的比例不同,但後面兩類人要負擔的佔比比較重,這些會直接從薪資扣除。此外,政府還會每個月從薪資扣除三十元到六百八十元不等的公共費,這是針對一般人民的費用;若是中高階主管或老闆,則直接扣除兩千到幾萬之間都是用於公共環境維護,並且僅限於水電、街道與路燈等清潔與維護費。
這些年實施下來,看在一般人民常說好,但那些講究利益與權勢的人卻不這麼認為——無法像古往今來的權貴難以受到法律約束之外,也無法繼續作威作福,令他們很無奈!
他默默聽著,一句話也不說。
她頓了頓說,人民為此感到憤怒,可當看見欺凌時,會伸出援手和通報的行動,還是一起欺負那個人,或者甚麼都不做就當沒這回事?人性始終都沒變,也是心理學難以完全解釋的事。
他還記得以前有一起特教老師,對無法說話的特殊孩子施虐;而同事多多少少都知情,卻沒有人通報教育局。後來,暗中監察的人員(偽裝成清潔工)發現孩子受虐,同事知情卻無動於衷,就在某一次孩子被施暴的時候,讓提前通知的員警趕到並以現行犯實施逮捕。
孩子的母親經由監察員和員警的告知,並且看見他所遭受的瘀青和情況後,就氣到無視學校的和解提案直接提告。最終,那名教師被判鞭刑七下,第二等的有期徒刑十七年,剝奪教師資格並且判賠七十萬的精神撫慰金,以及六十萬的強制罰款。至於知情的校長與主任等人,也被判鞭刑三下到七下的刑罰,各別四十五萬的強制罰金。那件事發生後,除了民怨四起,還有人質疑心理評估的正當性,即便新法家政府規定教師必須要有證照之外,還得要接受心理評估,以確定其人格與心理能夠承擔教育的職責。但從這件事看來,當初由五位心理師做出的評估報告,不全然能解釋事件的缺失。
面對這件事,新法家政府的回應是,面對民怨與惡行之發生,感到非常抱歉,也非常沉痛!即便制度「因時制宜」和「因地制宜」,仍無法遏止人性之惡的發生,但不是推拖之說;而是早已設立舉報或通報和暫時觀察期的方式來解決此類事件。平常會以不定期的方式,進行暗中的查訪,也就是觀察期。當有人舉報或通報時,則以不定期的監察來確保當教師出現不當言行,比如沒有察覺異樣、掩蓋、直接施暴、情緒不當、威脅或恐嚇等;另是當學生因為家境、同學等之不當言行,而顯露舉止異常等,仍有暗中的監察員能及時止損。因此,不論何種情境皆已長達兩天以上之連續行為,或偶有一兩次之行徑時,可由監察員在進行通報或是發現異樣後,與警方一起協助積極處理。若通報之後,沒有發現任何特殊異樣就會結束監察,改為不定期的暫時觀察期。實際是偽裝成清潔員、修理工或校工等等,暗中觀察、調查並適時匯報情況。但是永遠無法阻止人的種種惡行,或許只能及時止損。
沒一會,兩人便進屋了。
*
隔天,芳若和二哥各自開車載著大哥、七弟和八弟去市場和超市買東西。明天姑婆、姑丈公、伯婆、伯公和從國外回來的堂伯父與堂伯母、堂兄以及堂嫂都要來過節。
他們一起走在市場,周圍全是各種攤販,還有賣海鮮的攤位。
「可以買幾隻帝王蟹回去嗎?」
芳若聽到芳遠的詢問,看了價錢並不便宜,又看了那隻蟹滿大的,就想了一下用蒸的應該不會太難。於是正要掏錢時,大哥就出手擋住並問老闆多買幾隻的話,怎麼賣?
那老闆倒也爽快,一隻折價就算七千元吧!
大哥就說再考慮看看,隨即拉著芳遠離開,其他人跟在後面。他悄聲對小弟說,想吃螃蟹或龍蝦多貨比三家,帝王蟹太貴了,即便是新年也無須像富裕的大族那般奢侈。
二哥也安慰道,貴不一定好,便宜也不一定差。能夠懂得看貨,並知道自己需要和想要甚麼,不完全依賴品牌或價格乃至社會價值觀去挑貨買的人,才能真正買到好貨,既不吃虧也不會被蒙騙。
他年僅十四歲,還不大明白二哥說的是甚麼意思。沒一會又聽六姊說,想吃好東西可以買龍蝦,比帝王蟹容易享用。如果五姊在的話,一定會說:「面子也是一種心意,難得大家聚在一起,吃好一點也值得。但是在力所能及之下,既不鋪張炫耀,也不會處處貼金點兩。」
芳遠聽完,就問大哥能不能買龍蝦?
他笑了笑說,當然可以,過年親戚聚餐如果只有佛跳牆、船餃、花餃、花餅和火鍋,那太寒酸也很沒誠意了。
正在到處看的時候,就看見一位穿深藍西裝的人緩緩走來,並且自我介紹道,敝姓蕭,本名令偉。請問是沐令望(芳譽的字)先生嗎?
他及時側耳傾聽並點了點頭。
那位蕭先生就說,蕭姑吩咐他過來轉達兩件事:一、螃蟹與龍蝦與海瓜子由她負責;二、他們只需要買蔬菜、火鍋料和製作入口即化的魚餃子、辣紅燒牛肉、辣紅燒肉以及辣紅燒方魚(魚肉做成方形),底下鋪三層米飯就好。沐家長輩也轉達說,無須太過鋪張浪費,有魚有肉就好了,不必特意準備海產和老人喜歡吃的菜餚。
芳譽聽了名字沒印象,但看著對方感覺有幾分面熟,忽然想起來這位蕭令偉是表姑在蕭家其中一位堂兄弟的兒子。
芳序立即和小妹介紹,這位蕭令偉比妳大兩歲和小五兒同年。
芳若、芳淵和芳遠立即熱切地向他打招呼!
「怎麼有空過來?」
面對芳序的詢問,他靦腆地笑說:「因為要買年菜,就被蕭姑指派任務,好在碰巧遇到了。」
「唉,表姑有事來不及說,你打個電話告訴我們也算完成。」
「剛剛也這麼想,但沒有即時聯繫的東西,就算打去了,人應該出門了。」
「希望科技能再進步一些,能及時聯絡很重要。」
芳譽便說既然碰巧遇到,要不要我們請你吃點東西?這樣大老遠跑來實在很耗精神。
他笑了笑說,前年搬家了,住在離這裡二十幾分鐘遠的地方。隨即問他們要不要幫忙介紹?他很熟這裡,剛好能夠幫忙挑貨和殺價。
幾人笑了,芳序更是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在蕭令偉的帶領下,不僅貨比三家很順利,挑貨也沒什麼問題,殺價亦很順利!不過一小時,幾人就大包小包了,蕭令偉也趁機買了不少,除了自己過節,也要迎接父母的道來。
在門口分別時,沐家兄妹很感謝蕭令偉的幫忙,他則笑說除了傳話,能幫上忙也很開心。回去的途中,又到超市買一些日用品,幾乎把後座與後車廂塞滿了!
*
芳廷、芳宜和妹夫陸貞穆以及租客苑敬瑜在看小孩,當他們看見每個人提著兩、三袋,陸陸續續進來時,完全愣住了!
芳宜驚呼道:「這也太多了吧?」
芳序則說:「小孩的尿布、平常用的衛生紙和濕紙巾等物品,還有這幾天的年菜跟零食等等,實際不算多!」
他們一把東西搬完,就開始整理近乎十大袋的東西;有四家的日常用品,也有長輩要吃的年菜和火鍋等,還有牛肉、魚肉和羊肉等食材。
芳廷則說家裡五個孩子,每天消耗食材、衛生紙、濕紙巾和尿布等日用品的速度都很快,尤其是三個一歲孩子的尿布。好在有兩個已經三歲了,比較會自己如廁,無須擔心太多,不然真的很累!
芳若則說其中有兩袋是她的,另外三袋是大哥和兩個弟弟家,其他就是三哥和二哥、五姊家,以及這幾天要吃的菜餚。因為已經在庭院種一些水果、蔬菜、米和大麥,所以沒有買現成的。此外,這幾天採收的草莓能做成糖葫蘆,有買材料回來。
芳宜笑說,妳確定不是自己嘴饞想吃嗎?在門廊下的幾盆繡球花和藍莓,各自開花結果的時候,就被妳偷摘了不少。當時,二哥還氣說,小六怎麼不試著自己種植,淨會跑來偷吃!
芳若聽到舊事重提,只是一臉傻笑,企圖裝糊塗。
妹夫陸貞穆則說,讓兇婆娘種水果,不如叫她拼命工作更實際。要是真的買回來種,最後那幾盆藍莓全成了我的心血結晶。
這讓大家瞬間笑了,芳序則流露沒轍的模樣笑著。
隨後,芳序問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逛街,再多買幾盆繡球花或藍莓回來。
芳宜正想說:「還要再想想」時,苑敬瑜就說可以幫她看孩子,這幾天的天氣很好,應該多出去走一走,趁機舒緩帶孩子的疲累。聽罷,她立即答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