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季二人不睬他，續奔向前。
他三人身披夜色，穿過重重樹林，好一會兒可算即要抵達山腳。鏗鏘！金屬響聲不絕於耳，活人的咆嘯，妖人的呻吟此起彼落，迴盪山下。
雙方戰已逾三、四時辰，兩方屍首倒臥沙場，鮮血污血浸染土地。便是還未真正踏足戰地，皆能嗅得血與泥土交雜之腥味。
武林中人與妖人亂戰成一團，肉體相衝，肢體橫飛。刀劍與長爪相交，終雙雙斷折。而其中一處戰地，冥燈一方更是連連取得進展。
「唉唷！是那九龍蠱毒！」
「不好，無藥可解——這老頭兒的毒，全無可解啊！」
颯颯！大風吹來，毒霧立時飄散，圍攏一眾俠客。原尚在馳騁沙場的俠客猛咳起來，甚至有人五孔出血，軟倒在地，昏暈過去。
而立於毒霧中央者，則是年近古稀之老人。老者頭戴綸巾，手持羽扇，手捻鬍鬚，惺惺作態，若在扮演中原官人。
邱絕刃咬牙，「臭老頭……」那人他熟悉之極，決計不可能錯認。
閻羅毒君，白夜行。
幾名小廝圍於白夜行身旁，諂媚道：「不愧是閻羅毒君，武功高強，藥理精妙。」
「呵呵，謬讚，謬讚。」
「如您這等高人，若能成為山主，不——若能成為教主，亦是我等教徒之榮幸！」
「若你們都如是說了，那麼……」
「白夜行白大人，神通妙算，所向披靡，定能一統天下，萬世千秋！」
白夜行雖搖頭，神情卻得意之極。
道這什鬼話？邱絕刃聽不下去了，「老不死！我說的話，恁的快便痴忘了？」他手指白夜行，大喝道：「你的腦袋，我便收下了！」
白夜行面色先是閃過一絲驚惶，很快便再回復泰然，「真年輕啊。」白夜行道：「做得到，便試試吧。」
行！他這便為天下除害。
邱絕刃壓低身子，俯身衝刺，待他忽地蹬跳至數尺高空，手上已多一柄沙場摸來的長劍。衝入敵陣，眨眼間便欺近白夜行周身。
長劍起，若暴風吹襲，砍倒數名教徒；銀光落，若雲海翻騰，襲向邱絕刃周身十幾名妖人。只十招，已於所在之處清出一片空地。
邱絕刃劍飛起，銀光閃動，幾要取白夜行的脖頸。然出劍前，卻望見了。數名教徒藏身妖人後首，肩扛鐵弩，已對準他的要害。
邱絕刃倒抽一口涼氣，他收招不及，實難應對。
待箭一發，他立時便會慘死當場。
嗖！鐵箭齊發。
死定了——
「刃兒，定心。」
邱絕刃身一頓，忽地憶起師父的教誨。
「打鬥時，切忌拘泥招式。以劍為身心，聽直覺而動，才得化解危機。」
邱絕刃身隨劍動，手中長劍領著他劈砍挑刺，擋住絕大多數來箭。然當箭矢斷折，四周又再湧上無數妖人，即要取他性命。
「激戰之中，切莫失卻理智，因惟穩心定氣者能勝。」
邱絕刃劍路愈漸穩定，劍招愈漸犀利，大劈大斬砍得數十名妖人。颯颯遞出數十劍，妖人與教徒應聲而倒。
「興許仍有意外……」
邱絕刃忽感神經刺痛，他向後首瞟一眼，便見尚有一名教徒，手持鐵弩，即要發射。
「但你師弟定會助你。」
颯！季一劍倏地遞劍，取了那人性命。
邱絕刃再蹬步至高空，劍指白夜行。這一回，他面前已再無阻礙。
「大步向前吧，刃兒。在這片江湖——」
嘶——鮮血噴出。
那閻羅毒君，可算真正步入為他敞開的地府。
「你要行的既長且遠。」師父的舊語若尚在耳邊，迴盪腦海之中。
妖人因失卻操縱者而潰散，周遭教徒與小廝更立時奔逃。
邱絕刃大口喘息，大汗自面頰落下，沾凝血汙，滴至地面。他再長抽一口氣，手中長劍跟著顫抖。
「白夜行死了？」
「那閻羅毒君敗了！當真敗了！」
周遭武者、俠客高聲歡呼，刀劍聲鏗鏘作響，然邱絕刃只道一切皆是恁的不真實。
師父再一次救了他。
邱絕刃兩眼酸澀，下唇微顫。
師父教誨言猶在耳，好似那人未嘗離開過。
「何方高人，究竟是何方高人？」歡呼似尚未至盡處，俠客們似亟欲結識殺得白夜行的大俠。邱絕刃未嘗想要居功，原想比照往日自行迴避，不想卻已給認了出來。
「是刃劍二絕！」某人喊道。
「承顧先生之俠義——
「是那顧藏鋒，所出的一對高徒！」
邱絕刃緊咬下唇，握緊雙拳，卻仍難能阻止淚水湧上。師父，您聽見了嗎？
於眾俠心目中，您仍是那個大英雄！
「月亮出來了。」
邱絕刃抬首，方見那渾圓的月輪。
那月盤既大且圓，光芒溫和皎潔，為這片大地覆上一層白光，好似撫慰眾俠士以及永眠之人心上的傷口。
恍惚之間，他彷如回轉到與師父初識的那晚。於那棲雲山莊，師父站在月輪下首，待他走向他。
其時的邱絕刃方失卻父母，心中且惶且恐，可算尋著能依賴之人。
此刻的邱絕刃方失親人，望著月輪，頓覺師父……
好像仍在。
「乘勝追擊！」
此時，有人高舉長刀。
「乘勝追擊！」
「把弟兄們的份，把所有人的份盡數討回！」
此話一出，即得在場眾俠響應。眾人高舉兵器，金屬響聲四起，高聲呼喝。待帶頭者續朝前首衝殺，一眾人便即跟上。
邱絕刃尚佇立原地，即使數十名俠客自他身旁掠過，仍仰首望著那月輪。
不一會兒，連季一劍皆現身於他邊廂，「阿刃？」
邱絕刃一怔。
這才對著自己的臉龐胡亂一抹，擦乾顏上涕淚，「……走吧！」
邱絕刃再提劍，對著季一劍，硬是咧齒一笑。
「我要讓師父，渾不後悔救了咱倆。」
季一劍「嗯」一聲。
「我也是。」
他倆一齊跟上隊伍。
就這樣，於月光所鋪的道路之上，眾俠可算重振旗鼓，展開追擊。
邱絕刃再望那玉蟾，只覺情緒複雜得緊。心中有悲痛，有傷感，有溫暖，有釋懷，還有滿滿的感激。他的胸口再度一緊，這回可算沒再讓眼淚落將下來。
師父，您的俠義與志節，徒兒會代您發揚，教這天下再不受冥燈壓迫與欺侮。
您的恩情，您的愛護，您的照拂……邱絕刃不自覺握緊劍柄。
徒兒會放於心中——
悉心珍藏。
永世不忘。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