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昭
星緒奈 小雲
「小昭！要不要吃點東西？」小雲熱情地湊上前。
「小雲媽媽，真的不用啦。」小昭輕聲回答。
「那喝點什麼呢？」小雲不死心地追問。
「人家喝白開水就可以了，謝謝。」她依舊禮貌而克制。
「不用客氣唷！」小雲笑得燦爛，整個人興奮得像準備開派對。
小昭微微僵住，臉上浮現一絲不知所措的尷尬。
對她而言，這幾乎是噩夢級的情境：小雲是精力滿滿、停不下來的媽媽型；而她承襲聞薰的靜，最喜歡窩在不起眼的角落安靜看書。
小雲忽然轉頭，一臉求救地看向我。「怎麼辦啦？楊徽哥哥……小昭是不是不喜歡人家？」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妳再這樣下去真的會變得很討人嫌。」我壓低聲音說，「小昭跟小恩不一樣，她就是喜歡安靜的環境。妳讓空間安靜一點，她反而才更自在。」
「可是感覺好不歡樂耶……」小雲皺著眉。
「小昭跟聞薰一樣，本來就習慣這樣的節奏。」我耐心說道，「妳不去打擾，她自然就不會排斥妳。」
「啊啦！真有點無趣耶。」小雲嘟起嘴，滿臉委屈。
我苦笑。
「又想要孩子文靜，又想要孩子陪妳玩，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可是聞薰公主殿下就是這樣啊……」她小聲抗議。
「聞薰是經歷過很多事情的人。」我語氣變得柔和，「當妳胡鬧時，她願意陪妳胡鬧，是因為她懂分寸與時機。」
我看著她，語氣稍微沉了下來，「妳不能用聞薰的標準去要求小昭。否則，不管哪個女兒，都只會慢慢遠離妳。」
小雲愣住，「喔……」
我又補了一句：「既然妳想交換女兒，正好學學『靜』這個字。別那麼自我中心，也別以為自己的熱情就一定能讓對方感受到愛。」
我輕嘆，「太過用力的愛，反而會讓人想逃。」
小雲低下頭，小聲回應：「好啦……我會試試看。」
「那人家該怎麼辦？」小雲一臉認真地問。
我想了想，嘆了口氣，「其實方法也很簡單。這種方式對紀盈也適用，厚著臉皮陪在旁邊就好。」
「陪著她一起看書，不用刻意聊天，也不用硬找話題。然後時間到了，該做飯就去做飯；等小昭從書的世界回過神時，再遞杯水或小點心。這種自然的關心，反而最加分！」我繼續說道。
小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喔～～」
下一秒，她眼神忽然變得狡黠。
「楊徽哥哥真不愧是花心大蘿蔔。」她調皮地笑著說，「看來什麼女孩的攻略法都瞭若指掌呢。」
我當場翻了個白眼，「馬的，我突然後悔教妳了。」
「嘿嘿！」小雲得意地抬起下巴，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
小雲隨後真的乖乖坐了下來，只是她就這麼靜靜地盯著小昭，目光專注得彷彿在觀察珍稀動物。
我看得直搔頭，最後乾脆一把 把小雲拉了回來。
「妳也不要這麼刻意盯著她啦！」我氣笑道，「小昭都感覺到超不自然了。」
小雲委屈地縮回來：「好啦好啦……可是人家真的很無聊耶。」
我嘆了一口氣，「行吧。」
我從袋子裡抽出一本到漫畫，遞給她，「這個給妳。」
小雲眼睛瞬間亮起來，「漫畫耶！」
我點頭，「借妳看！但記住不准朗誦、不准大笑，也不准刻意引起小昭注意。」
她立刻坐正，「遵命。」
我忍不住苦笑：早就猜到小雲不可能真的靜得住；也很清楚，小昭不可能陪她胡鬧。
折衷的辦法只有一個──小雲配合小昭的節奏。
這組人馬，老實說才是最令人擔心的。
小雲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和文靜型少女相處。
第一世界，她因此錯失了紀盈；第二世界，兩人也曾大吵一架才終於和好；可小雲的個性並沒有改變，早晚她還是會再和紀盈起衝突。
或許現在正好給她一個練習的機會！學習如何與安靜的人共處。
小雲一邊看漫畫，一邊頻頻分心。
眼神不時飄向小昭，彷彿只要她稍微有一點需求，就要立刻衝上去幫忙。
那模樣，簡直像把「母親」這個身分，當成傭人在做。
真是的！果然超笨拙的！
我也默默替她打掩護。
先去煮開水，準備兩個茶杯；既然可能會泡茶，乾脆連茶具與茶葉一起備齊。
怎麼？為什麼這交換女兒的事情，最累的人反而是我呀？
小雲繼續窩在沙發上看漫畫，不知不覺也看得入神起來。
「呵呵呵！怎麼這麼好笑啦！」果不其然小雲尖銳的笑聲開始失控。
我正準備制止，小昭卻只是安靜翻頁，似乎並沒有反感。
那就……暫且不打斷吧。
忽然間，小雲像靈光乍現般抬起頭：
「小昭！先休息一下喝杯水吧！」她語氣自然又柔和，「看太久對眼睛不好唷！」然後替小昭倒了杯水。
小昭乖巧地放下書，「好！謝謝媽媽！」
我愣住：這不是明明自己想做就做得到的嘛！
「要泡茶嗎？」小雲微笑著說，「媽媽都準備好囉！」
我差點氣到暈倒：全都是我準備的好嗎？！
「啊，嗯！」小昭仍然有些不自在。
她與小恩不同。
小恩活潑外向，小昭則文靜內斂；而且對小雲的生活環境也相當陌生——畢竟平時多半是小雲她們去找聞薰玩。
「不必客氣啦！」小雲笑道，「人家對茶道也是略懂略懂。」
說完，她低頭滑起手機，明顯在搜尋「泡茶步驟」。
這哪叫略懂，根本是裝懂。
小昭何等聰明，自然瞬間識破，只是輕輕摀嘴一笑。
與近乎全能的聞薰不同，小雲身上的槽點，實在多得可愛。
「小恩說得沒錯！小恩的媽媽真的很有趣呢！」小昭笑著說，「每天都有不一樣好玩的地方。」
「小恩喔……」小雲苦笑，「總覺得常常在背地裡被她說壞話。」
「也沒有啦。」小昭輕輕搖頭，「其實小恩真的很愛小雲媽媽喔。」
她語氣柔和而篤定，「人家能感覺到，小恩非常依賴您，而且……其實也以您為傲呢。」
小雲愣了一下，「人家真的完全感覺不出來呢……」
小昭輕輕笑了。
「因為小恩很不喜歡被看透。」她說，「所以才總是裝作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帶著一點俏皮，「尤其最怕被說成戀母控。」
「小雲！時間差不多了。」我隨後趁機回到客廳打助攻。
「什麼時間差不多了？」
「該做飯啦！」
「三點半而已。」
做牌給妳也不接，真受不了，真的憑實力被人討厭！
「啊！小昭也要有時間換上裝上義肢啊！」我當場翻白眼。
「啊！喔！」小雲瞬間才懂。
隨後從小昭椅子旁拿起義肢支架，沒有裝上去時可以摺疊像板凳一樣，也後小雲緩緩打開，但笨拙的她搞不懂怎麼用。
「我來啦！」我苦笑道，「妳去扶小昭站起來。」
「好。」小雲一臉委屈，只能乖乖照做了。
我隨後輕易就將義肢打開，等著小昭緩緩站上去之後，支架才緩緩地收起夾緊小昭的雙腿。
「真辛苦……」小雲都不由得難受道。
「不會啦！能站就已經很幸福了。」小昭一點都不在意。
「待會來做飯吧！」小雲順勢提議。
「嗯！人家來幫忙。」小昭點點頭。
「小昭會煮飯嗎？」小雲好奇地問。
「自從能正常站立之後，媽媽什麼都教了。」小昭語氣平靜，「洗菜、切菜、炒菜都會，炒、蒸、燜、炸也都學過了。」
那語氣不帶炫耀，只像在敘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小雲愣了一下，眼神不自覺柔和下來。
「對了！」她忽然想到什麼，「小昭應該也不吃肉吧？」
「嗯，跟媽媽一樣。」小昭點頭。
「那好！」小雲立刻露出興奮笑容，「今晚就做一桌豐盛的素桌！」
她的語氣像在宣布重大慶典。
小昭輕輕笑了。
「爸爸要吃嗎？」她轉頭問我。
「嘿嘿！」我笑著點頭，「難得女兒掌廚，當然要吃。」
不久後，廚房裡傳來油鍋的聲響與淡淡香氣。
只見小雲俐落翻動鍋鏟，竟然表演出一手漂亮的蛋炒飯。動作流暢、節奏乾脆，鍋氣十足。
至於其他料理……幾乎全由小昭掌廚。
我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小雲平時總是炒蛋炒飯，原來其他菜色根本拿不出手。
小昭動作熟練而安靜。三杯風味料理、咖哩、清炒時蔬，再加上從聞薰家帶來的素料一同拌炒，不知不覺間，竟完成了四菜一飯一湯的晚餐。
餐桌瞬間豐盛得不像臨時準備。
「咖哩花椰菜耶！」我驚喜地看著那盤料理，裡頭還搭配了豆腐，香氣濃郁又清爽。
小昭端著飯碗走到我面前，神情認真又乖巧。
「爸爸，請慢用。」
「咦？白飯嗎？」我愣了一下。
她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有些沮喪地說：
「啊……不好意思，人家忘了有小雲媽媽的蛋炒飯……對不起。」
那語氣像犯了大錯似的。
「啊，沒事啦！」我急忙笑著擺手，「第二碗再吃小雲的蛋炒飯就好了！」
小昭這才鬆了一口氣。
「所以哪幾道是小雲炒的？」我看著滿桌菜色，忍不住露出壞笑。
小雲的嘴立刻嘟得更高了：居然被一個八歲的女孩比下去，這件事顯然讓她自尊心重創。
「只有這一道啦！怎樣啦！」她自暴自棄地指向蛋炒飯。
我差點笑出聲。
「其他菜小雲媽媽也有幫忙喔！」小昭急忙補充，「每一道都有小雲媽媽參與，菜色才會這麼豐富的。」
「小昭！」小雲瞬間一臉感動，「妳真的是好女孩！」
如果是小恩，大概早就吐槽：怎麼又是蛋炒飯？媽媽妳的人生是不是只有這道料理？
「不過，小雲媽媽跟我們不同。」小昭又認真說道，「演藝工作真的很辛苦，要兼顧生活本來就不容易。」
小雲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對呀……真的很難兩邊都做好。」她苦笑道，「不然小恩也不會變得這麼叛逆。」
「小恩沒有小雲媽媽說得那麼叛逆啦。」小昭輕聲說，「在其他媽媽眼裡，她其實是乖寶寶，也很常幫忙做家事呢！對妹妹們而言真的也是位好姐姐呢！」
小雲怔住了：像是第一次聽見關於女兒的另一種樣貌。
「反正小雲跟小恩都一樣。」我嘆了口氣，「對彼此的愛，大概就是用苛責的方式表達吧。」
我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說好聽點，是母女；說直接點，其實更像損友。」
小昭輕輕點頭。
她露出溫柔的微笑，「爸爸真的很了解。」
「是呀。」我看向小雲，語氣平靜，「但其實……妳不也更享受，和小恩那種吵吵鬧鬧的母女關係嗎？」
從一開始，她就對這樣安靜的小昭顯得手足無措。那份笨拙，反而說明這並不是屬於她的節奏。
我輕輕嘆了口氣，「很多人都覺得別人家的東西最好。可其實，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難題。」
我看向小昭，又看回小雲，「小昭和自己的媽媽相處，一定也有她們自己的困難；只是外人看不見而已。」
我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柔和，「如果心態不改，看什麼都不會覺得滿意。就算別人家的幸福真的握在手裡，也會在那一瞬間變得不再珍貴。」
我微微一笑，「不是嗎？」
小雲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頭，「嗯。」
「親人就像一面鏡子，映出我們最適合彼此的相處模式；」我輕聲說道，「換了個人，那份自在或許就不再存在了。」
我隨後伸手輕輕揉了揉小雲的頭，「好啦，吃飯吃飯！都快冷掉啦。」
「嘿嘿嘿！楊徽哥哥，夾菜給人家！」小雲立刻得意地說。
然而，小昭已經乖巧地用筷子將菜遞過來，已替小雲夾好了菜。
小雲嘟起嘴，反而有點悶悶的，「啊啦！小昭幹嘛這麼乖啦！人家就是想看楊徽哥哥笨手笨腳的樣子嘛！」
小昭微微一愣，隨即苦笑，「啊啦……原來是這樣嘛！真的非常抱歉！小雲媽媽。」
「真的都妳在講。」我忍不住賊笑看向小昭，「又要吵鬧，又要乖。然後太乖也不行！小昭！是不是覺得這個媽媽很難伺候？」
小昭眨了眨眼，竟學起聞薰那套裝蒜語氣：「啊啦，人家不知道啦！」
「「噗叱──！」」我和小雲同時笑出聲。
那一刻，氣氛像傍晚的最後一縷陽光般的柔軟。
果然，還是這樣最好！和樂融融，熱鬧卻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