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攝影·撰文：莊彭荃
朱政坤法官，國立臺灣大學法律系法學組學士、法律學研究所公法組碩士，曾任臺灣彰化地方法院、臺灣橋頭地方法院法官，現為高雄少年及家事法院家事庭法官。
朱法官自法務部司法官訓練所（現司法官學院）第 51 期結訓後，經六年刑事庭、民事庭歷練，2019年起於高雄少家法院家事庭服務，並於2021年針對民法1052條判決離婚的規定1聲請憲法裁判，促成112年憲判字第4號判決（限制唯一有責配偶請求裁判離婚案）的作成。
緣起：熱血青年的治國之志
從小就對政治充滿興趣的朱法官，就讀建中期間即常與同學、好友熱烈討論憲政議題，時值2000年台灣總統大選首次政黨輪替，更激起常關注時事的朱法官往法政領域邁進的動力。基於對人文社科領域的廣泛興趣，選擇科系時也曾考慮過歷史系、政治系等，但在就業導向與家人建議下，毅然步上法途的不歸路！
上了大學後，朱學長過得十分多采多姿，想起當時參加系上的壘球隊，認識了許多鬼神般的球友，學長感嘆道：「以前我們系壘真的有好多打球很厲害又會唸書的同學，他們的學術能力還有知識量真的超扯的！」「像是後來研究民事訴訟法的陳瑋佑老師，當年他在系壘的綽號就叫做『陳老師』，沒想到他後來還真的回來系上教書了。」筆者想起上學期修習陳老師的民事訴訟法課程，那縝密的邏輯以及上課時對學生諄諄教誨的姿態，沒想到當年就是如此溫暖而富有人性呀！2除了參加系上壘球隊，朱學長也因為對政治運作的好奇，選擇雙主修政治系國關組。「一來那時候社科院和法律學院是同一個校區，修課很方便。二來是大學時對於當下的國際情勢很感興趣，所以選擇雙修政治系。在政治系的訓練中也學到如何用法律以外的角度看各種議題，例如在國際政治中，國際法並不會完全拘束、限制一個國家的行動。這與我現在處理家事事件時，也沒辦法強制規定當事人的小孩要按照判決結果跟指定的親人一起住一樣呀！」
除了一般的課程與系隊的經歷，法律服務社的體驗也讓朱學長印象深刻。「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真實的法律工作跟課堂上我們用某甲、某乙代稱當事人，並且簡化事實與證據後所形成的法律題目是完全不同的。當事人走進法律服務社會遇到最大的困難是找不到證據，或者因為某些與法律知識不一定相關的事情而情緒低落，這在我現在的家事審判工作也很受用！（後述）」此外，朱學長也提醒我們要多接觸校園以外的世界，「我其實大學沒有當過家教，我打工都是打勞力型的活，像是去早餐店幫忙，這樣才會知道法律以外的世界是什麼！」曾到私人單位做勞力工作的筆者也深有同感，諸如勞保費用會從薪資當中被預扣等經歷只有經歷過才會知道。
延續自小對憲政議題的興趣，朱學長於大四時選擇報考法研所公法組，在研究所的學習也獲得了很大的啟發。「其實像是我後來撰寫聲請憲法判決的書狀（按：112憲判字第4號判決的聲請書），就很吃以前公法組所學的憲法訴訟知識。」另外，朱學長也對林明昕老師開設的公法專題研究課程印象深刻。「這是我第一次學到要如何用國外文獻進行法學研究，我現在當法官有時要找國外對特定案例的判決，這部分的技能就是當時修課累積起來的！」雖然對公法很有興趣，但朱法官自承對學術工作沒有太多憧憬，研究所生涯就在準備國考、修課中度過了。
轉身披上藍色法袍，家事法官生涯超展開
朱學長在研究所二年級上榜律師後，遂進入律師事務所實習，深切體會到一般人口中所謂「律師工作很自由」迷思的謬誤。「事實上，律師只有在工作彈性上有些自由，但在『法律工作』本身上並沒有太多自由。舉例來說，最後能決定個案走向的，還是法官本身的法律意見。」一邊實習一邊備考司法官考試的學長抱著最後一試的衝勁，最終考取司法官。也因為在律師事務所的經歷，學長選擇先進入司法官訓練所受訓，並開始在地方法院服務的職涯。
朱學長在擔任民事庭與刑事庭法官約六年後，調任家事庭。朱學長回首這段不斷學習的審判路，「我深刻感受到民、刑庭和家事庭要處理的問題性質上差蠻多的！」學長娓娓道來：「在民、刑事庭不太會接受到太多『負能量』，但是在家事庭要處理太多人情糾葛的事件，像是離婚、判子女監護權，當事人的情緒難免激動、負面，做久了真的心會累！而且通常民、刑事的案件在判決出來之後，當事人之間基本上很可能就老死不相往來了，彼此的關係不會繼續糾纏。但是在家事案件裡面，如果一對伴侶離了婚，可能還有小孩的問題呀！父母和子女的關係在判決後是不會了斷的。」說到這裡學長停頓了下來，思索了一下又說：「會來到我庭裡面的當事人，通常彼此間關係的困境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法律判決能影響的範圍有限。以離婚的案子為例，一對伴侶來到我這裡必然是累積了很多生活中的不愉快，一方想要分開的理由絕對不是那些書狀上的諸如『對方上廁所沒洗手、牙膏都從底部擠等』，彼此相處時的溝通問題如果還有改善的機會，那就不應該直接進入到法庭，這也是為什麼在家事事件中會有所謂『調解先行』制度3，而在調解程序中就會有社工等專業人士介入。如果經過為期數月的調解程序仍不見起色，再進入法庭訴訟也不遲。所以，最近很爭議的『離婚冷靜期』4根本是疊床架屋呀！」
學長也談到前六年的民、刑事庭歷練對家事庭工作的幫助：「在其他庭的審判經驗培養了我觀察當事人的嗅覺。舉例來說，在離婚案件中要決定未成年子女的監護權該歸給哪一方時，往往會徵詢該未成年子女的意見，但有些學齡前、國小低年級的小朋友一見到我就開始滔滔不絕說想要跟爸爸或媽媽，理由和過程講得太流暢、具體，跟同齡小孩一般的表現有明顯區別，前幾年民、刑事庭的經驗就會告訴我這蠻高機率是有人事前指使的！」一個稱職的法官除了其經驗外，也要持續在法律及相關知識上精進。「前面提到在研究所課程所習得的外文法學資料研讀技巧，對我現在研究個案時非常有用，像是我有時會查找日本、美國的相關判決，就會發現原來國外的法官對於法律適用以及完善兒童權利的知識深度遠比國內來得深。為何會有這樣的落差呢？其實是整個社會對『追尋知識』的重視程度有所落差，在日本，想要學習任何一種知識幾乎都可以找得到對應的書籍，整個社會對於閱讀這件事的重視遠高於台灣，判決書的深度只是反應出兩國人文素養的距離！」此外，一個好的法官也要對各種意見保持開放的心胸，朱學長認為：「如果一開始就對當事人、律師的論點有很深的偏見，那開庭有什麼意義？重點是你的論點要能夠說服我。當然，法官在接納完兩造說法並形成自己的看法後，就應該堅持下去，用判決書讓兩造當事人服氣。」
信仰基督教且自承屬於保守派的學長，也提及在審判工作中面臨到信仰與個案的困難。「在我們基督教傳統上，其實是不鼓勵離婚的，有些也是信仰基督教或天主教的當事人，來到我的庭但內心很衝突。而我都會跟他們說：『我知道你們信仰神的律法，但這裡是人間，所以請允許我按照中華民國的律法來判決。』法官面對自己信仰與法律規定的衝突，還是要認清自己在工作場域操作的是中華民國法律，正如聖經裡那句『讓上帝的歸上帝，讓凱撒的歸凱撒。』」
爭，不偽善的真人權
何謂人權？朱學長緩緩道出心路歷程：「以前大學時我也常認為有些實務判決怎麼如此不諳民情，簡直是恐龍法官！但開始工作後，就會發現理想跟現實的差距總是比想像中大，如果不顧法官案件量龐大、處理每件個案時間有限，只要審理過程或判決的說理有些許瑕疵就罵法官『黨國司法』、『恐龍法官』，這樣對第一線人員顯然不太公平呀！」而對於學長而言：「真正的人權，是我們體諒每個人的處境後，一起去思考如何在既有狀態下去做可行的改革！」
於是筆者接下去問了幾個學長曾為當事人「多努力一點」的案子。
朱學長曾針對「唯一有責配偶能否請求離婚」的爭議聲請釋憲，大法官也就此做出「112年第4號憲法判決」。朱學長說道：「民法第 1052 條第 2 項5的構成要件，迫使想要離婚的人必須在法庭上極盡所能地指責對方的過失，但這種『互相比賽誰能幹掉對方』的攻擊過程，本身就在摧毀婚姻持續的可能。既然憲法保障婚姻自由，那當婚姻已無實質維繫可能時，國家是否還能以『有責性』為由，剝奪唯一有責配偶追求新生活的權利？」看過許多當事人在法庭上互相指責、折磨卻又無法離婚的困境，學長停止手上的案件聲請釋憲。不過這條路卻沒有想象中順利，「第一次提釋憲的時候雖然被不受理，但詹森林大法官當時就表示了反對意見（認為應受理此案）。後來應該是其他大法官有看到實務有不少類似的個案，才發現不是只有我在魯小小6，所以在第二次聲請就過了。」而經過學長的努力，大法官在112 憲判 4 的理由書中也終究是指出：「民法第 1052 條第 2 項但書規定，不分事由發生後是否已逾相當期間，一律不准唯一有責配偶請求離婚，在某些個案中可能導致過於嚴苛，因而部分違憲。」
除了為當事人聲請憲法訴訟，朱學長也曾在判決書的「附記事項」中，以「法官叔叔」的口吻向離婚判決中被決定監護權歸屬的小孩子說明判決的理由和內容7。「未成年的小孩子也應該是離婚案件的『當事人』，那我們就應該讓他們享有當事人的權利。簡單來說，一個當事人首先要能知道判決書中，與自己相關的內容『法官為什麼這麼決定？』，在知道判決原因之後才能有所反應，例如可以用上訴或者其他方式表達不滿。」接著學長緩緩說道：「兒童表意權這麼高大上的字眼，到底要如何在訴訟中落實呢？法官的角色就很重要，不管是在附記事項記載給小孩看，還是在宣判時當面跟小孩說，終極目的都是要讓小孩子能聽懂，不然他們看不懂是要如何進一步『表達意見』啊？」筆者也問到學長決定是否要在判決書附記事項寫給小朋友時，考量的是什麼？「其實在宣判前與孩子的會談時，我就會問他們希望在判決書上還是宣判時口頭告訴他們，以結果來看他們大多是希望我用口頭方式表達！」朱學長也提到，其實用文字寫到讓小孩子都能看懂的程度是非常困難的，光是有很多法律用語和關係要簡化就難度極高。聽到這裡，筆者真的十分佩服學長對孩子的用心與耐心呀！
愛，是持續不斷的溝通與同理
採訪的尾聲，筆者也好奇地問了學長在多年的家事審判經驗中，有沒有發現婚姻維持的秘密？學長微笑說到：「講這個給杜鵑花節的小朋友聽，應該有點難理解，畢竟婚姻離他們太遠了！」「其實還是回到兩方怎麼溝通，很多時候伴侶之間會產生衝突，可能只是因為一些小事情互相不服氣、累積對彼此的恨意，於是想要互相傷害。例如有些人不會表達自己的想法，就用一些容易讓人誤解的方式，像是罵髒話或用一些酸言酸語跟對方互動，久而久之對方當然也不會太開心呀！」「當然，衝突也可能是婚姻中兩方的價值觀差異造成，這部分就比較深層了。例如其中一方認為家庭支出應該要AA制，但另一方卻希望應該由對方全部負擔，那就麻煩了！」
學長話鋒一轉也提醒筆者：「如果學法律就認為自己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可以修理和自己意見不同的同業，那其實是缺乏同理心。」看來不只是法庭上的當事人之間需要同理， 司法人員本身也需要被同理呢！
後記
離開前，筆者不禁問朱學長：「既然法官的工作那麼累，那你會想要之後趕快退下來當律師嗎？生活可以比較有彈性。」學長告訴我：「當然不排除這條路，但如果去當律師就沒辦法像現在一樣去跟孩子對話、讓世界多聽聽他們的意見了！」看著學長受訪完疲憊但仍然擠出一點笑容的臉龐，我心中有些佩服。真正的改變，是願意在眾人靜默時多一句質疑，也是在最酷寒的時刻多一點關懷。李茂生老師曾說：「不要去相信那些浮在空中的理想和革命，回到人跟人之間的關心，那才是真正的正義。」與其去相信、去雕琢那些自我感動卻華而不實的人權金句，這些默默在司法現場努力的人們，應該更值得被大家知道他們的故事吧！
真正的人權和正義是什麼呢？筆者望著朱學長在寒風中的背影，默默思忖著。
筆者與朱學長在家事法庭外的合照（註：筆者絕對不是因為太冷所以才呲牙咧嘴ＸＤ）
註腳
- 即民法上所謂「破綻主義」之規定，只要婚姻已達「名存實亡」的嚴重破裂、無法挽回的程度，法院就可能判准離婚，而無需拘泥於傳統的過錯原因。而破綻主義又可分為「積極破綻主義」（婚姻中之兩人皆可請求判決離婚）以及「消極破綻主義」（僅無過失方可請求判決離婚），而我國民法1052條二項但書之規定屬於「消極破綻主義」，使唯一有責的一方不得請求離婚，此規定是否合憲即是112年憲判字第4號判決的核心。
- 民事訴訟法的精神領袖邱聯恭教授曾言：「民事訴訟程序是法院與當事人協力之下，共同尋找法之所在的程序，而我們需要推動建立一個溫暖而富有人性的司法環境。」陳老師乃邱教授門下的弟子，果然散發著充滿溫度的師者光輝！
- 家事調解。司法院全球資訊網。
- 黃瑀喬（2026年1月5日）。立院法制局拋增設「離婚冷靜期」 其他國家如何規定？。公視新聞網
- 「有前項以外之重大事由，難以維持婚姻者，夫妻之一方得請求離婚。但其事由應由夫妻之一方負責者，僅他方得請求離婚。」
- 台語，指一個人無理取鬧、糾纏不休、固執且不聽勸。
- 臺灣高雄少年及家事法院109年度婚字第401號民事判決參照。
臺大法律系學會學術部 | 編輯：葉方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