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日上三竿。
周子瑜騎在馬背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少女身下的馬匹通體烏黑,唯有四條蹄子處都是雪白色,遠遠望去就像是踏在一片雪地上。這匹馬名為墨雪,本為靈鹿山內脾氣最為暴躁的馬,尋常人等想要靠近它都是奢談。
但不知為何,墨雪一看見周子瑜,原本焦躁不安的馬嘶聲卻戛然而止。直到周子瑜把手放在馬匹的頭上輕輕撫摸,墨雪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抵抗的情緒。而到後來,這匹靈鹿山第一烈馬就成為了周子瑜專屬的坐騎。
徐天放與周子瑜並騎同行,他看了眼毫無表情的靈鹿山寨主,在外人看來,周子瑜此刻是神情專注地看著前方的道路。她眼神中自帶的憂鬱感會讓不熟悉她的人認為這名不笑則已一笑傾國的女子正在為了剛才那窮苦人家遍地走的村落感到傷心。
但只有徐天放等人知道,周子瑜此時就真的只是在發呆。
距離他們離開靈鹿山到現在已經一天過去,一路上他們走走停停,第一次踏出山寨的周子瑜不知道是正逢霉運還是怎的,還沒到太安城就先後遇到了兩波馬匪一波山賊。
面對不懷好意的匪人,周子瑜只是面色平淡地抽出止戈劍把他們一一打得哭爹喊娘。上一秒還在色眯眯盯著她看的馬賊,下一秒就在地上一邊打滾一邊哭喊女俠饒命之類的。
徐天放自始至終都沒出手幫忙,有意磨礪周子瑜一番的他只是抱著刀拉著馬在一旁觀看。而周子瑜似乎也打定主意不讓徐叔叔幫忙,始終不發一語地跳下馬後就拔劍往前衝。
此刻的周子瑜在徐天放眼裡看似在發呆,實際上她的內心正不斷復盤昨夜單挑那一波馬賊的種種細節。例如本可以一劍就解決為首馬賊的性命,但她卻多出了兩劍,導致後來氣力不繼險些落於下風。
「殿…瑜兒,前方就是魚龍鎮了,不妨我們在那裡歇歇腳後再啟程?」
徐天放的聲音傳來,周子瑜回過神,對一旁露出關懷臉色的叔父應了一聲後,便率先策馬趕往目的地。徐天放看著小郡主的背影,也跟著策馬前行。
與在靈鹿山內的興奮不同,一路上的周子瑜隨著所見所聞越來越多,原本還溢於言表的興奮逐漸黯淡下來,到最後她只是一路沈默,安靜前行。
小時候就在琅琊王府錦衣玉食的她從沒踏出過王城,因此對於天子腳下之外的地方難以想像。而在靈鹿山內,大家自給自足,完全不會為了三餐溫飽而苦惱,讓她更加對於所謂的吃不飽飯沒有一個概念。
她一路上見過被馬賊洗劫的村莊,見過被無賴兵痞勒索銀子的農村,見過當地惡霸仗著有遠房親戚在廟堂為官就肆意妄為強搶民女。要不是這一趟出行,她從沒想到以天朝自居的大涼,天下首善的太安城之外居然是如此的藏污納垢。
思緒流轉間,兩騎也踏入了魚龍鎮。
一踏入小鎮,原本正在有說有笑的當地人都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雙雙眼睛盯著周子瑜和徐天放。
幾名大膽些的男人更是直接上下打量起兩人來,在瞟見徐天放的刀和周子瑜背著的匣子後,幾人的雙眸不約而同流露出忌憚,他們互相對視,進行了無聲的交流後,終究沒攔住周子瑜和徐天放。
周子瑜依舊策馬走在道上,神色平靜的她一手緊緊攥著韁繩,另一隻手隨時準備拔劍,她的後背一陣冰涼,冷汗已經浸濕了她的背。
兩人把馬交給客棧的伙計飼餵後,一前一後進入客棧。興許是平時也少有人光顧,店小二索性靠在櫃檯上呼呼大睡,徐天放在櫃檯邊咳了一聲,被驚醒的男人這才彈起身,滿臉堆笑地問客官要吃點什麼。
「殿下,此地有古怪,請勿掉以輕心。」點完菜後,徐天放和周子瑜找了個角落坐下,這裡稱不上高朋滿座,唯有寥寥數桌的客人和他們一樣風塵僕僕。徐天放環顧四周後,低聲對周子瑜叮囑道。
「徐叔,你來過這裡?」周子瑜也學著徐天放壓低語氣,她驚訝地挑起眉,雖然方才街上那些人的眼神讓她心裡明白必須要小心,但還是架不住好奇地問道。
「之前出來辦事時,略有耳聞。這裡的人如鎮名,魚龍混雜,大部分都是在軍伍內犯了事逃來這裡。但是這裡位於西楚地界,就算是中原朝廷要管也管不著。」徐天放解釋道,這裡原本也不是一座小鎮,但是逃來此處的亡命之徒多了,自然也就慢慢變成一座小鎮。
就在兩人說話間,食物也上桌了,徐天放點了一葷兩素,另外還跟小二要了壺茶水。眼見食物上桌,周、徐二人也不再繼續聊下去,低頭就是開吃,但很顯然這一次老天擺明了不讓他們倆吃一頓安穩飯。
靠窗那一桌打從他們一踏入客棧大門,就看着他們竊竊私語的四五名男子眼看兩人是低調不敢惹事的主,原本只敢偷偷看周子瑜大腿的幾人愈發大膽起來。打從他們逃到這裏就沒開過葷,即便周子瑜並沒有顯露自己苗條的身段,但是依舊瞞不了那幾名亡命之徒的火眼金睛。他們再往上一看,乖乖,還是個俏美人兒,就算帶了名護衛又咋地?能有他們加起來五把刀砍得快?
「小娘子看起來面生得緊啊,過來陪哥哥們喝一杯?」
其中一名身形矮小、長得賊眉鼠目的男人站起身,他看着夾菜的周子瑜,臉上露出猥瑣的笑容。等到他走近一看,更發現這小娘皮實在是美得不得了。即便此刻冷若冰霜,但依舊依舊讓他眼前一亮,長得那叫一個啥來着?對對對,國色天香!就是不知道細皮嫩肉的,能在他們幾個大老爺們手中撐過多少回?
周子瑜依舊面無表情,但是拿着筷子的手不斷收緊,一旁的徐天放對她使了個顏色,示意她莫要輕舉妄動。
「小娘子,哥哥頭一回對人那麼有耐性,妳可別給臉不要臉。」
矮小男人眼見身後的同伴眼神戲謔地望着他,再看看眼前的女人無動於衷,就算再厚的臉皮也掛不住。他的右手按在周子瑜的肩上,似乎要強行把這小美人給帶走。
就在矮小男人以為眼前的女子最終會乖乖就範,因而沉浸在手中柔軟的觸感時,一陣劇痛卻將他拉回現實。等他回過神來時,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那看起來軟弱得弱不禁風的女子按在桌上。周子瑜眯起漂亮的杏眼,咬着牙問道:
「哪隻手摸的?」
徐天放三分無奈七分看好戲地坐在一旁,似乎對身後拍桌而起的四人並不擔心。得,第一次見面就摸我們殿下的肩膀,還是個登徒子,不知道我們殿下最反感素未謀面的人甫一碰面就對她勾肩搭背的嗎?你要只是逞口舌之快,我們殿下大不了也就把你當成蒼蠅給無視了,但你爪子敢搭在她的肩上,手不要了吧?
「還愣着幹什麼?等着給你們的爹娘上墳啊!?快給老子上啊!」
矮漢大聲呼痛,同時呵斥着讓那四人一同上。衝在最前方的壯漢五指成爪,目標直指周子瑜的手,但下一秒他如遭重擊一般倒飛出去,徐天放收回方才往後拍去的手掌,接着站起身,抽刀格開從左側劈來的刀。
周子瑜無視矮漢子的痛呼聲,她的手死死扣住矮漢的頸項和手腕,一邊環顧四周,卻見原本正在吃食的人不知何時已經非常有默契地抬起凳子退後,而且還饒有興致地看着這裏的鬥毆,似乎對於眼前的一幕早已見怪不怪。
怎麼都在當圍觀群衆啊喂!
周子瑜有些傻眼的看着這一幕,她發現在客棧靠後的角落處同樣坐着兩名女子,背對着牆的那名女子手裏還握着一個酒壺,她趴在桌上,似乎對此處正在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而另一名女子則神色緊張,身着白衣的她似乎是看見那群匪人以多欺少有欠江湖道義,本想站起身的她一手按在身後,另一隻手卻被那名喝醉了的女人死死握住,而且紅撲撲的臉蛋還在那隻小手上蹭了蹭。
「小姐退開!」周子瑜被徐天放的喝聲拉回神,她下意識地往後撤,堪堪避開那往她頸項削的刀鋒。把身後的止戈劍抽出,周子瑜把矮漢踹到一邊,接着她趁着眼前男子不及收回刀勢,一劍刺在他的胸膛上。
「點子太硬了!風緊,扯呼!」
眼見同夥死了一個傷了兩個,天鵝肉吃不成反倒吃了皮肉痛的矮漢子顧不上為兄弟復仇了,率先連滾帶爬地往外逃。其他人也不甘落後,立馬朝着唯一的生路逃去。徐天放收回刀,他和周子瑜確認各自的行囊並沒有什麼閃失後,這才一臉無奈地看向周圍的一片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