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諸婁公主 姃繼

楊徽

紀盈

于瑾
姃繼在走廊裡慢慢走路。
對她而言,沒有個幾年,恐怕都很難真正適應這裡,尤其是走廊邊那一排排花瓶、小桌子與各種精緻得不像話的擺飾。
聽說前幾天她不小心撞破了一個花瓶,於是現在的她格外小心,小心到幾乎像在作賊,踮著腳、縮著肩,躡手躡腳地往前挪。
「姃繼!」
「楊徽大人!」她原本想跑過來,腳步才踏出去,又猛地停住,瞬間切換成慢動作潛行模式。
我忍不住苦笑,「只要不要碰到桌子,花瓶就不會掉下來啦。」
「好!」口頭禪依舊是這個字。
但動作絲毫沒有放鬆,還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看得出來是真的怕再摔破東西倒不像怕被罵,更像是怕自己又做錯事。
我只好放慢腳步,配合她的節奏,一路慢慢走到院子。
一出走廊,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怎麼會有這麼多奇怪的東西呀?摔一下就破了。」
對她們而言,這些東西與生存毫無關聯。不能當武器,不能煮食,不能禦寒,自然也不會存在!
「因為已經不必為生存發愁了。」我想了想,試著解釋,「所以人們開始想讓家變漂亮。不是為了活著,是為了讓生活好看一點。客人來時,也算是一種禮貌吧。」
姃繼眨了眨眼,顯然還是不太懂,她們的待客之道從來不是花瓶與桌布,而是酒與刀、火與歌。
「算啦。」我笑道,「想破頭也想不通,不如專心今天的生活。」
「好!」她立刻開心地應聲,情緒切換比誰都快。
「妳來這裡也有半年了吧?」我問。
姃繼歪著頭開始算。
手指數到一半卡住,又跑去旁邊撿了根樹枝,坐在台階上開始在地上畫線:一道、兩道、三道……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麼簡單的時間計算為什麼需要如此盛大的儀式,但仍然選擇尊重她的「算法」。
片刻後,她忽然眼睛一亮。
「有耶!好快喔!」接著猛地跳起來,「已經半年了!」
「超棒的!」我笑道,「半年了!還有什麼不習慣的嗎?」
「嗯──!!」她仰頭思考,眉頭用力皺起,「好像……還好多耶!」
「慢慢來。」我無奈又好笑,「不用一次學會。」
話音剛落,她的視線忽然落在樹上──鳥窩。
下一秒,她已經跑到樹前開始爬樹。
那速度快得驚人,幾乎像猴子一樣靈活,幾個踩踏便上到枝頭,伸手就從窩裡拿出一顆蛋。
「……」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經滑到樹幹中段,然後直接跳了下來,高度幾乎一層樓!
我心臟差點停住,但她穩穩落地,毫髮無傷。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妳摔下來!」
「嘿嘿!」她完全不以為意,把蛋捧到我面前,「楊徽大人!送你禮物!」
我哭笑不得:大概此刻某隻母鳥回巢,只會看到空蕩蕩的窩,自己未孵化的孩子竟被無禮的人類當禮物送給別人了,然後心中開始對人類展開無聲咒罵。
「姃繼。」我蹲下來看著她,「如果母鳥回來發現蛋不見了,會不會很著急?」
她愣住,那種疑惑的表情,和武思幾乎一模一樣。
「就像……如果妳被壞人抓走,女王……」
不對!女王對公主們幾乎是放任式教育,這比喻不成立。
我趕緊改口,「不!紀盈姐姐如果找不到妳會不會很著急?」
姃繼思考了一下,立刻點頭,「應該會耶!那該怎麼辦呢?」
她低頭看看手裡的蛋,又看看我,「放回去嗎?」
「對。」
話音剛落,她已經把蛋叼在嘴裡,再度飛快爬上樹,速度依然驚人。
片刻後,蛋安安穩穩回到鳥窩。她順著樹幹滑下來,落地時笑得燦爛。
「嘿嘿嘿!」那笑容裡沒有失落,只有理解後的安心。
不久後,鳥媽媽從天際緩緩飛回巢邊。姃繼站在樹下仰頭望著,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要開心喔!」她仰著臉,對著樹上的鳥窩認真地說並揮手。
下一刻,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鳥媽媽落在巢邊,只停留了一瞬間,竟猛然將整個巢穴推落,隨即振翅飛走。
姃繼愣了一下。
隨後本能反應般衝上前去,想接住墜落的巢與蛋。
她接住了!卻在握緊的瞬間──喀!
蛋殼在她掌心碎裂。
她低頭看著手中破碎的蛋,像是時間突然停止。
接著,她慢慢抬頭看向我。
眼角開始泛紅,淚水無聲滑落。
那表情不像疼痛,而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徹底不知所措,「為什麼會這樣……」
我這才想起,心口微微一沉。
「我忘了……有些鳥對氣味非常敏感。」我輕聲說道,「當巢或蛋沾上陌生的氣味,牠們會判定這裡已經不安全,為了保護自己,只能放棄巢穴,連孩子都直接不要了。」
姃繼怔怔望著掌心破碎的蛋殼。
那一刻,她彷彿第一次理解:努力與善意,未必能換來圓滿;人世間最深的遺憾,往往誕生於無知的溫柔。
「是我的錯……」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我沒有擅自拿牠的話……就不會這樣了………」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將她抱到身前,讓她的額頭貼在腹前。她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站著,像個做錯事後不敢抬頭的孩子。
這件事對姃繼的衝擊顯然很大。
她們的世界本就充滿矛盾:狩獵時,從不猶豫奪取生命;但是她們卻也遠比任何人更敬畏生命。
為了生存與為了玩耍,本就是不同的標準。姃繼只是想把蛋當作禮物,卻害它連誕生的機會都失去了。
「不全是妳的錯。」我輕聲說,「如果我沒有叫妳放回去,蛋也不會碎掉。」
其實就算留下來,我們也未必能讓牠活下去。野生的鳥並不容易被人類飼養,更何況我們沒有任何照顧雛鳥的經驗。
或許,在妳握住牠的那一刻。牠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隨後姃繼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草地上,抱著頭痛哭。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在她身旁。
風輕輕吹過草地,時間彷彿也慢了下來。
就這樣坐了將近半個小時,她才勉強站起身,情緒逐漸平復。
接著,她開始撿拾散落在地上的蛋殼,動作極其仔細。
她甚至把樹下的草皮一寸寸翻開,像是害怕遺漏任何碎片。
彷彿只要少了一塊,這份告別就不完整。
我也蹲下來幫忙尋找,並讓侍女取來一個夾鏈袋,好讓她妥善收集。
時間悄悄流逝,原本下午的陽光,逐漸轉為黃昏的柔色。
我們整整找了兩個多小時,直到最後一片碎殼被收入袋中。
她將袋子握在雙手之間,緊緊貼在胸前,閉上眼睛,像是在低聲祈禱。
我忍不住輕聲問:「這是什麼儀式?」
姃繼緩緩睜開眼,眼神與剛才的悲傷不同,而是堅毅與勇敢。
「算是簡易的慰靈儀式。」她輕聲說,「我在向蛋道歉。」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袋子,「並且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靠近鳥窩了。」
「相信妳都做到這份上了,或許鳥兒會原諒妳的。」我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姃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隨後,她抱著裝有碎殼的夾鏈袋,安靜地走回屋內。
她將袋子帶進紀盈的房間,打開屬於自己的抽屜,小心翼翼地把裝有鳥蛋碎片的袋子放了進去。
動作輕得像是在安置一段記憶,她停頓了一會兒,才慢慢關上抽屜。
那不是收藏,而是提醒!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今天學到的一切。
「啊啦啊啦~姃繼怎麼了?」紀盈剛好回來,一臉訝異地看著她,「怎麼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是不是楊徽哥哥又欺負妳啦?」
我氣笑道:「我哪會欺負姃繼,紀盈學妹,這話太過分了吧!」
「紀盈姐姐!」
姃繼二話不說衝上前去,緊緊抱住她。
「怎麼啦?」紀盈仍是一臉疑惑,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不自覺瞥向那個已經關上的抽屜。
我很識相地走過去,打開抽屜。
裡頭放著那袋裝滿碎殼的夾鏈袋。
「啊啦啊啦……怎麼會有蛋殼碎片呀?」紀盈忍不住驚呼。
我嘆了口氣,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說給她聽……
紀盈聽完,表情也慢慢沉了下來。
「以後……不要隨便碰鳥巢,好嗎?姃繼。」她輕聲說道。
她顯然很清楚許多鳥類的習性:一旦沾染陌生氣味,巢穴與鳥兒就很可能被遺棄。
「嗯!」姃繼用力點頭。
「好啦,既然全都是楊徽學長的錯……」
「又全是我的責任?」我苦笑。
紀盈理直氣壯地說:「姃繼可是好心想送你禮物耶!當然都是你的責任囉!」她眨了眨眼,「所以今晚請客,帶人家和姃繼去吃點山珍海味吧!」
「行吧……」我嘆氣。
真受不了紀盈,總能用看似名正言順的理由勒索我。
「姃繼!」紀盈笑著拉住她的手,「來想想晚餐要吃什麼好呢!是不是好久沒吃漢堡寶了?」
姃繼抬起頭:眼角還帶著一點濕潤,卻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啊啦啊啦~不要再哭嘛。」紀盈露出溫柔又心疼的神情,輕輕替姃繼擦去淚水,「人生本來就有很多遺憾,別因為這樣就振作不起來啦!再怎麼多想,終究也改變不了結果。」
「嗯!」姃繼用力點頭。
「好啦好啦,那就漢堡寶套餐吧。姃繼的話……薯條加檸檬茶,好不好?」我隨後溫柔地問道。
「好!」姃繼露出一點笑容,努力讓自己恢復開朗,像是不想再讓我們擔心。
「紀盈呢?」我轉頭看向紀盈。
「請給人家最貴的套餐。」紀盈一臉得意。
我苦笑道:「這絕對是于瑾把妳帶壞的吧!」
「我!都!聽!到!啦!」話音剛落,于瑾直接從門外探頭進來。
「奇怪了,于瑾!妳怎麼剛好在這裡?」
「廢話!門沒關,聲音都飄出來啦!聽到妳們要吃漢堡,當然要過來看看,結果還順便被你說壞話!」于瑾氣笑道。
「哼哼,這可不是壞話啊!這是實話!」我挑眉,「『點最貴的套餐』是不是妳教的?」
「沒有這回事喔。」于瑾立刻左搖右晃,一臉無辜,「又沒有證據。」
我忍不住氣笑:「行啊,居然不認!」
「又沒有證據,是不是呀?紀盈學妹~」于瑾得意地眨眼。
「啊啦啊啦~楊徽學長真愛誣賴人呢。」紀盈也露出同款得意笑容。
我扶額:「行,這麼玩是吧。」
「誣賴我可是要請客的唷~嘿嘿嘿嘿,這就是代價!」于瑾的笑容幾乎與紀盈同步。
我只能苦笑投降,「好好好,下次一定錄音存證,讓妳無言以對!」
這臭小調皮!可我卻又不得不佩服她,她一出場就把氣氛拿捏得恰到好處。
姃繼似乎已經暫時忘了剛才的悲傷,慢慢融入這樣的熱鬧與溫度之中。
這絕不是刻意掩飾姃繼的錯,而是要繼續向前!
因為紀盈說得沒錯:人生本來就有很多遺憾,別因為這樣就振作不起來啦!再怎麼多想,終究也改變不了結果。
這也是我與紀盈,在第一世界之中共同學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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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界限》第241章、解脫的重量
「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
「什麼意思?」
「患者剛剛勉強搶救完,她的身體遠比我們想像的虛弱。她仍在和死神拔河,情況相當危急,但我們還是會盡力搶救!絕不會輕言放棄!」
「那手術呢?進行得怎麼樣了?」
「我們……只換了一處器官而已。患者的抗體反應極為敏感,光是強行開刀就已經引發不可預測的結果。我們實在無法繼續進行更多……」
「只換了一處……」
「很抱歉……患者……已……無生命跡象……宣告…不治……」
「患者的抗體本就極度脆弱,手術過程中出現敗血症,最終引發多重器官衰竭。對不起!我們……我們真的已經盡力了。」
「紀盈……妳撐了這麼久,卻還是……」
「好痛苦……好痛苦……」
「啊──!!!」
「楊徽,這是紀盈學妹之前寫的遺書。剛剛聽聞噩耗,我就決定親手把它轉交給你……」
──如果有來世,請讓我們成為真正的親兄妹吧。
──哪怕生命短暫,依然希望能成為最璀璨的花火,照亮楊徽哥哥的世界。
「有……來生的話……願作……真正的親兄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