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活在「差一點」裡。
成績差一點進前段班,身高差一點突破一七五,長相差一點能讓人記住。連誇獎都帶著緩衝詞——「其實你也不錯」、「認真起來應該可以」、「再努力一下會更好」。
那些話像貼在額頭上的便利貼,撕下來又會被新的貼上。我家族聚會最常出現的句子是:「你看看你表哥。」
表哥創業成功,西裝筆挺,站在餐桌旁敬酒時氣場全開。長輩看他的眼神帶著投資報酬率,看我的時候像在觀察一檔長期虧損的股票。
我其實沒有做錯什麼。我只是普通。
普通到合照時永遠站在邊角,普通到主管叫名字會頓半秒才想起我是誰。公司簡報輪到我時,大家低頭滑手機的比例會明顯上升。我講話不結巴,邏輯也順,可就是缺少一種讓人抬頭的理由。
有次部門聚餐,新來的實習生坐我旁邊。她問我在公司幾年了。我說第五年。她眼睛睜大:「學長,那你應該很厲害吧?」我愣了一下,笑著搖頭。她點點頭,很快把注意力轉向隔壁的業務主管。那位主管笑聲爽朗,講話像在投放廣告,連講冷笑話都像在招商說明會。
我低頭喝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存在與否,對場面沒有影響。
感情方面也差不多。
我喜歡過一個女生,溫柔、愛看書,說話輕聲細語。她跟我聊天時會笑,會分享生活瑣事。我以為那是某種默契。後來她交了男朋友,對方高大、健談、朋友圈照片永遠在山頂或海邊。她告訴我時語氣小心,像怕傷到我。
「你真的很好。」她說。
我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它像一張禮貌性的退場券。
那段時間我開始懷疑,是不是這張臉、這副樣子,天生就只能停在配角位置。鏡子裡的我五官端正,沒有明顯缺陷。可就是缺少一種讓人心動或敬畏的東西。氣質?氣場?說不清。
某天晚上,我被主管留下來改簡報。客戶嫌我們提案「缺乏領導感」。主管拍拍我的肩,語氣溫和:「你能力有,但站上台要讓人信服,需要一點存在感。」
存在感。
那三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腦子。
加班到快十一點,我走出公司大樓。城市夜色像一張冷色濾鏡,路燈把人影拉得細長。我盯著自己的影子看,它安靜地貼在地上,沒有形狀,沒有重量。
我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我走進人群,所有人都自然而然把目光給我,那會是什麼感覺?
這種想法以前也出現過,只是今晚特別清晰。也許是因為太累,也許是因為那句「缺乏存在感」還在耳邊回放。
我沒有直接回家。腳步不知不覺拐進一條平常不太走的小巷。這條路我經過很多次,白天是修手機的、賣滷味的、還有一家舊書店。今晚卻安靜得出奇。
然後我看見那家店。
它夾在兩棟老舊建築之間,招牌泛著柔和的光。店名簡單得有些敷衍——願望商店。玻璃櫥窗乾淨得不真實,裡面擺著幾樣看不出用途的小物件。燈光溫暖,像刻意替路過的人留了一盞心事出口。
我停下腳步。
腦子第一個反應是:這裡以前有這家店嗎?
沒有印象。
可它又存在得理所當然。
門沒有上鎖。我推開時,風鈴聲清脆,像某種提示音。
店內空間不大,牆上掛滿鏡子。各種尺寸、形狀,圓的、方的、細長的。鏡面映出我的臉,重複、疊加、排列,像在提醒我——這就是你。
櫃台後站著一個男人,年紀難以判斷。他的笑容不熱情,也不冷淡,像早就知道我會來。
「需要什麼?」他問。
我本來想說隨便看看。話到嘴邊卻改了。
「有沒有……能讓人變得更有存在感的東西?」
我說出口時,心臟跳得很重。那聽起來像承認自己不夠好。
男人微微點頭,像聽過無數次類似問題。
「我們什麼都賣。」
他的語氣平穩,沒有誇張,像在陳述天氣。
我站在一排櫥窗前,突然覺得自己的倒影有點陌生。燈光打在臉上,輪廓顯得柔軟。我盯著那張臉看,心裡浮出一個更直接的念頭——
如果我能變成別人心裡理想的樣子呢?
如果我走進會議室,所有人都自然地信服。
如果我開口,氣氛自動安靜。
如果我看向喜歡的人,她的眼神會亮起來。
我喉嚨發乾。
「我想……」我停了一秒,「變成別人喜歡的樣子。」
店內空氣安靜得幾乎凝固。
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像在測量什麼。
然後,他彎下身,從櫃台下拿出一樣東西。
他放在櫃檯上的,是一張幾乎透明的面具。
薄得像一層水膜,邊緣柔軟,沒有誇張的線條,也沒有戲劇性的五官輪廓。
它安靜地躺在木質檯面上,卻讓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這是什麼?」我問。
男人用指尖輕輕推向我。
「完美臉譜面具。」
這名字聽起來像某種舞台道具。可它的質地太真實,甚至有溫度。我伸手碰了一下,指腹傳來微微的暖意,像是貼近體溫的皮膚。
「戴上之後,你的外貌與氣質,會完全符合他人心目中的理想印象。」他語氣平穩,「每個人看到的都不同。」
我皺眉,不太理解這個意思。
「不同?」
「你主管眼中的你,會是他期待的樣子。你喜歡的人眼中的你,是她心裡的理想。父母、朋友、陌生人——每個人看到的,都會自動校準。」他說得像在介紹一款新上市的手機功能。
我盯著那張面具,腦子裡迅速浮現幾個畫面。
會議室裡,我語氣沉穩,簡報翻頁乾脆利落,客戶點頭。
餐桌旁,我談笑自然,長輩露出滿意神情。
她抬頭看我時,眼睛裡有光。
「它會改變我的臉嗎?」我問。
「不改變物理結構。」男人淡淡地說:「改變的是他人的認知。」
這句話讓我有些不安。
「所以……我自己看到的,還是原本的樣子?」
「理論上是。」
理論上。
我把面具拿起來,對著牆上的鏡子比劃。鏡子裡的我,神情專注,眼神有點貪婪。
我忽然意識到,我並不是想變漂亮。
我只是想被認可。
「價格呢?」我問。
男人報出一個數字,高得讓我心臟縮了一下,那幾乎是我三個月的存款。
我沉默,腦中快速計算生活開銷、房租、卡費。
理智快速拉我後退。
男人沒有催促,只是補了一句:「這種東西,通常賣得很好。」
我抬頭看他。
「有副作用嗎?」
他笑了一下,像聽到某種常見問題。
「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副作用。」
「那傳統以外的呢?」
他目光落在牆上的鏡子群。
「戴久了,別太依賴鏡子。」
我沒聽懂。
「什麼意思?」
「意思是,當所有人都喜歡那個樣子,你可能會開始懷疑原本的自己。」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喉嚨卻有點乾澀。
「會失去自我?」
「那取決於你原本有多確定自己是誰。」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來。
我從小到大,好像都在調整自己去適應別人的期待。成績要穩定,性格要溫和,說話要得體。
我很少真正想過,我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也許正因為沒有明確輪廓,我才這麼容易被比較。
「如果我不戴呢?」我問。
「那它就只是一張面具。」男人語氣平靜,好似在說件理所當然的事。
店內的燈光很柔,鏡子裡映出我和那張面具的影子。那畫面有點奇怪,像我正準備跟另一個版本的自己交換位置。
我想到今晚主管說的話。
缺乏存在感。
那三個字在腦中反覆播放。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存款餘額。手指停在銀行 App 上方,遲疑了幾秒,還是下定決心。
「我買。」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乾脆。
男人點頭,沒有驚訝。他拿出一張簡單的收據,字跡工整,沒有公司名稱,沒有統編。像一張不屬於任何體系的交易憑證。
我刷卡時,機器沒有顯示銀行名稱,只發出一聲清脆的「滴」。
交易完成。
男人把面具裝進一個黑色盒子裡,盒子質感低調,沒有品牌標誌。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目光停留在我臉上。
「第一次使用時,效果最明顯。」他說。
「之後呢?」
「之後,你會習慣。」
這句話讓我心口微微一緊。
我拿起盒子,重量比想像中輕,彷彿裝著某種不存在的東西。
走出門口時,風鈴聲再次響起。
我走回夜色中,手裡抱著黑色盒子。
街道恢復成普通巷弄的樣子,路燈依舊昏黃,遠處傳來機車引擎聲。
我低頭看著盒子,心跳比剛才快。
理智在提醒我這很荒謬。
可另一個聲音更清晰——明天的會議,如果戴上它呢?
如果真的能讓所有人看見理想中的我?
我突然有點期待上班。
我整晚幾乎沒睡好。
黑色盒子放在床頭櫃上,像一顆安靜的心臟。
我關燈之後還是忍不住起身打開看了兩次,確認那張面具真的存在。它躺在盒內,薄得幾乎看不見,邊緣在檯燈下泛出一圈微光。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常提早半小時出門。
公司九點半要開會,這場提案如果再失敗,我大概會被正式貼上「技術型、不適合對外」的標籤。
主管昨天已經暗示,客戶端希望由「更有說服力的人」主講。
那句話翻譯過來,其實很簡單。
不是你。
我坐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手心微微冒汗。趁著洗手間裡人不多,我鎖上隔間,把黑色盒子放在洗手台上。
鏡子裡的我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不同——黑眼圈淡淡的,頭髮梳得還算整齊。臉談不上出色,也談不上難看。
那張臉陪了我二十多年,我卻突然有種抽離感。像在看一個熟悉的同事。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面具。它貼在指尖時,溫度比昨天更明顯。
柔軟、輕薄,幾乎沒有重量。
我對著鏡子,慢慢把它覆在臉上。沒有扣帶,沒有黏膠。面具在接觸皮膚的一瞬間,像水融進水裡一樣消失。
我愣住。
沒有刺痛,也沒有壓迫感。只是視線微微晃了一下,像有人在眼前調整對焦。
我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的我——沒有任何變化,五官還是原來的五官。
我皺眉,抬手摸臉。觸感正常,沒有任何異物。
「該不會被騙了吧……」
我低聲嘀咕。
就在這時,洗手間門被推開。同事阿哲走進來,看見我,眼神明顯停了一下。
「欸,你今天氣色不錯欸。」他說。
我愣住。
阿哲平常不太主動評論別人外表。
「有嗎?」我試著自然回應。
他點頭,語氣有點真誠。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你今天……很穩。」
穩?
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種詞形容我。
我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走出咖啡廳,上樓進會議室。主管、業務、兩位客戶代表已經坐好。
我本來準備像往常一樣把主講權讓給業務,負責翻頁和補充細節。
主管卻突然說:「今天這案子,你來講。」
我抬頭看他。他的眼神沒有試探,只有期待。
那一瞬間,我知道面具開始運作了。
我站起來,手裡拿著遙控器。
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刻意改變語氣或姿勢,但當我開口時,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節奏更穩健。
投影片切換的時候,我看見客戶代表專注地看著我。
沒有滑手機。
沒有交頭接耳。
其中一位還主動點頭。
我腦子飛快運轉,卻沒有慌亂。每一句話出口,都像已經排練過。甚至連臨時被問到的數據問題,我都能自然延伸回答。
會議結束時,客戶伸手和我握手。
「這次的方向很清楚。」他說:「我們期待後續合作。」
主管拍了拍我的背,笑得比平常燦爛。
「這才是你該有的樣子。」
那句話像電流一樣從背脊竄上來。
該有的樣子。
我坐回座位,手心還在發熱。
午休時間,幾個平常不太聊天的同事主動來找我討論案子。
語氣裡帶著尊重,甚至有點仰賴。
「你剛剛那段分析超有說服力。」
「早知道之前就讓你主講。」
我聽著這些話,腦子裡卻浮現一個奇怪的念頭——這真的是我嗎?
下午,她傳訊息來。
那個曾經對我說「你真的很好」的女生。
「聽說你今天簡報很厲害?」
「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飯慶祝。」
我盯著螢幕幾秒,才回:「好。」
餐廳裡燈光柔和,她看著我的眼神,比以往多了一點停留。
聊天時,她笑得更自然,偶爾主動碰我的手臂。
「你最近變很多。」她說。
「哪裡變?」我問。
她想了想。「感覺更有自信。也更……吸引人。」
那個詞讓我胸口一緊。
吸引人。
我笑了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但其實內心已經翻湧。
回到家,我站在鏡子前,慢慢抬手,摸上那張臉。
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現在把面具拿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用力揉了揉臉,沒有東西掉下來,鏡子裡的人還是我。
只是那雙眼睛裡,多了一點我從沒見過的光。
我不知道那是自信,還是貪念。
我只知道,今天的感覺太好了。
好到我不想回到原本的樣子。
我開始計算場合,計算「誰會在場」。
早上例會——主管在,客戶可能旁聽。
中午聚餐——同事為主。
晚上家庭群組視訊——爸媽和姑姑。
週末朋友生日——那群總愛互相比近況的人。
不同場景,不同期待。
面具不需要我主動戴上。只要想到某個人,我就能感覺臉部肌肉微妙地調整。下巴線條似乎更俐落,眼神變得沉穩,笑容弧度更精準。那種變化不是外科手術式的誇張,而是像把模糊的照片銳化。
主管最近看我的眼神越來越肯定。
「下季專案你帶。」他在茶水間對我說,「客戶對你印象很好。」
語氣裡沒有試探,只有信任。
我點頭,胸口一陣發熱。
中午同事聊天,話題從股票跳到健身,再到旅遊。我接話的節奏自然得不像我自己。有人笑,有人附和。我成了話題中心,而不是邊角補充。
那種流暢感令人上癮。
晚上回家,爸媽開視訊。
以前他們總會繞著「穩不穩定」「什麼時候升職」打轉。這次,爸爸看著我,難得語氣柔和。
「你最近氣色很好,看起來成熟多了。」
媽媽附和:「有種成功人士的樣子。」
我盯著螢幕裡的自己。五官沒有改變,可整體氣質像被重新定義。
成功人士。
這是他們心中的理想兒子。
週末朋友生日聚會,場面一如既往熱鬧。那幾個發展得不錯的朋友坐在中間,分享投資與副業。我以前多半安靜聽著。
這次,我開口時,他們停下來聽。
「你這分析有點意思。」其中一個朋友說。
語氣裡沒有敷衍。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面具的可怕之處,在於它精準地對應每個人的渴望。
它知道主管要的是領導氣場。
知道爸媽要的是穩定與成就。
知道朋友要的是同頻與實力。
知道她要的是成熟與溫柔。
而我,只需要站在那裡。
她最近開始更主動。
有次吃飯,她忽然盯著我看了幾秒。
「你笑起來的時候,讓人很安心。」她說。
我微微一怔。
安心。
那是她對伴侶的期待。
我下意識放慢語速,眼神柔和。她靠得更近。
那一瞬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原來,被喜歡可以這麼簡單。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回想這幾天的變化。升職機會在眼前,人際關係順暢,感情也出現轉機。生活像突然開了外掛。
可某個細小的疑問,在腦中閃過。
如果沒有面具,我還能做到這些嗎?
我試著一整天不去想它。
隔天刻意告訴自己:今天不靠面具。
我進公司時努力保持自然,提醒自己說話不要刻意控制節奏。
會議中,我突然卡了一下。
不是忘詞,而是猶豫,那種猶豫像陰影一樣突然覆上來。
主管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立刻感覺臉部肌肉自動調整,聲音重新穩住。
面具再次接管,它像某種保險機制,只要出現動搖,它就立馬補位。
那天下班後,我站在捷運車廂的玻璃前,看著自己的倒影。車窗上映出一張沉穩自信的臉。
可當我試著回想——原本的我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我竟然愣住。
記憶裡有影像,卻有點模糊。
我以前說話時會不會習慣摸鼻子?
會不會眼神閃躲?
會不會笑得比較大聲?
細節開始鬆動。
我抬手摸臉,指腹沿著下顎滑過。觸感真實,沒有任何面具存在的證據。
但我很清楚,它在。
而且,我已經習慣它帶來的回饋。
習慣被需要。
習慣被肯定。
習慣在別人眼裡閃閃發亮。
那種感覺太好,好到讓人不願意停下來。
那天公司剛簽下一筆大案子,主管心情很好,決定請團隊吃飯。巧的是,她也在——那位最近和我越走越近的女生。她和我們公司有合作關係,被一併邀請。
一張長桌,兩邊坐滿人。
主管坐在我左邊,她坐在我右邊。
我心裡其實有點興奮。這是個完美舞台——工作與感情同時加分的場合。
但面具的問題,卻也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
點菜時,主管拍著我肩膀說:「這次案子多虧你。講話有份量,客戶才會點頭。」
語氣裡帶著賞識。
我轉頭看她,她正微笑望著我,眼神溫柔。
「我也覺得你最近不一樣。」她說,「更真誠了。」
兩句話同時落下。
有那麼一瞬間,我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主管要的是果斷與掌控。
她要的是溫柔與細膩。
兩種期待在同一時間對準我。
我端起水杯,準備說話,卻發現語氣卡住。
「這個案子其實……」我本能地想展現專業與決策力,可當我轉向她時,聲線又不自覺放軟,「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這句話出口時,我自己都聽出不協調。
主管眉頭微微一挑。
她則露出一點困惑。
我忽然感覺額角發熱,像有東西在皮膚下游移。
餐桌話題轉到公司未來規劃。主管問我對下一季策略的看法。
我開口,語調自然往沉穩方向靠攏,邏輯清晰,甚至略帶攻勢。說到一半,我餘光瞥見她在看我,神情變得陌生。
她習慣的是那個溫柔耐心、會認真傾聽她感受的我。
現在的我,像在台上。
我試圖修正,語氣放慢,補上一句輕鬆的玩笑。
主管的笑聲停了一拍。
那種細微的落差讓我後背發涼。
接下來的半小時,我像在走鋼索。
每一句話都在調整方向。
每一個眼神都在切換模式。
有時我能感覺到臉部表情出現半秒延遲。像系統同時載入兩種設定,處理器短暫過熱。
最詭異的是,我開始無法準確預測自己下一秒會呈現什麼樣子。
有人講到升遷壓力,我本來想展現沉著理性,卻突然語氣變得柔和安撫。
有人提到感情價值觀,我準備說些溫暖的話,卻不自覺帶入理性分析。
我看見她的眼神變得遲疑。
主管也安靜下來。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面具並不是無限穩定的。
它能對應單一視線,卻難以同時滿足兩種強烈投射。
聚餐結束後,她走在我旁邊,步伐比平常慢。
「你今天有點怪。」她輕聲說。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哪裡怪?」
她想了一下。「有時候覺得你離我很近,有時候又好像隔著一層什麼。」
那句話像針扎進來。
隔著一層什麼。
我下意識摸了摸臉。
「可能是最近太累。」我笑著說,笑容維持得剛好。
她沒有追問,只是點頭。
送她上車後,我站在路邊,看著倒映在車窗上的自己。街燈拉出細長光影,那張臉在玻璃上有一瞬間出現模糊。
不是視覺錯覺,是真的模糊,像是輪廓邊緣晃動了一下。
我眨眼,再看,又恢復正常。
回到家,我站在鏡子前盯著自己。
五官依舊端正,神情沉穩。
可當我試著做一個最自然的笑——嘴角提起的弧度變得猶豫。
我突然想不起來,原本的我笑起來是露齒,還是不露齒。
我嘗試皺眉,卻發現表情像在模仿某種版本的「皺眉」。
那一瞬間,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如果所有人看到的都是理想的我——那麼真正的我,在哪裡?
我坐在床邊,手心微微發抖。
我決定做一件從來沒想過的事。
摘下面具。
我把手機關機,拉上窗簾,確保沒有人會突然闖入。房間安靜得只剩冰箱壓縮機的低鳴。
鏡子前,我深吸一口氣。
手指摸到面具邊緣時,依舊沒有實體觸感——那層東西像貼在皮膚下,卻又確實存在。
我向外拉,沒有撕裂聲,只有一種奇怪的「滑脫感」。
下一秒,鏡中的人變了。
不是變醜,也不是變陌生,而是——平淡。
五官依舊是我的,但神情沒有任何強化。沒有刻意的自信、沒有溫柔濾鏡、沒有精準的情緒對位。
只是我。
我盯著鏡子看了很久。
第一個感受不是安心,而是空白。
我竟然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沒有誰在看我。
沒有期待需要回應。
沒有理想模板需要貼合。
我試著笑,卻笑得很勉強。
我試著皺眉,卻覺得用力過頭。
我突然明白,自己已經習慣透過「他人視角」來定義自己。
沒有觀眾,我竟然失去動作指令。
當晚,我決定外出實驗。
我沒有戴面具。
走進便利商店時,店員看了我一眼,沒有特別停留,不像以前那樣多給半秒微笑。
我買咖啡時,前面的女生沒有多看我。
沒有加成,也沒有失望,但那種「正常」讓我胸口微微刺痛。
回到公司後,我故意維持無面具狀態。
開會時,我發表意見。語氣自然,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刻意穩重。
主管聽完,點了點頭,但沒有那種明顯的欣賞眼神。
沒有額外光環,只是普通反饋。
我坐回座位時,心裡出現一種久違的感覺——羞愧。
不是因為表現差,而是因為我意識到,之前那些被讚賞的版本,可能根本不是我。
下班後,她約我見面。
我沒有戴面具。
她看到我時愣了一下。
「你今天……不太一樣。」
這句話像刀一樣,深深刺向我的心臟,感覺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哪裡不一樣?」
她猶豫片刻。「感覺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
溫柔?細膩?還是那個精準貼合她想像的版本?
我沒有修正自己。
只是平靜地回答:「可能這比較接近我原本的樣子。」
她沉默很久。
那種沉默不是生氣,而是衡量。
「我需要一點時間想想。」她最後說。
我點頭,沒有挽留。
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懼。
如果不戴面具,我可能會失去她。
如果戴著面具,我可能會失去我自己。
那晚,我把面具放在桌上。
它安靜地躺著,像一件無害的商品。可我很清楚,它其實是一套高度優化的社交演算法,擅長讀取他人期望,輸出理想人格。
而我——正在變成它的底層運算單元。
鏡子裡的自己,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疲憊。
我伸手觸碰臉頰。
這一次,我無法確定——此刻的表情,到底是自然生成,還是殘留設定。
第三天早上,我醒來時沒有立刻睜眼。先確認自己是誰——或者說,哪個「我」在運作。
呼吸平穩,心跳略快。腦中第一個念頭是:今天要不要戴它?
睜開眼,我看見桌上的面具。它安靜地躺著,等待啟動。像一個隨時可呼叫的系統。
公司突然宣布部門重組,要選出對外窗口,負責下一個重要合作案。這個位置幾乎等同於升遷前哨。
過去幾週,如果我戴上面具,我幾乎可以肯定會被選上。現在,我無法確定。
會議當天,我沒有戴面具。表現穩定,但不耀眼。意見有邏輯,回應準確,卻沒有任何光環。
投票結果公布,另一位同事被選中。掌聲響起,我也鼓掌。表層是理性接受,但心底的失落清晰而尖銳。
晚上,她約我見面。我依舊沒有戴面具。
她看著我,神情認真。「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以前跟你在一起,我總覺得很舒服。你總是知道我在想什麼,知道我需要什麼。但最近……我發現,那種完美,好像有點不真實。」
我沒有說話。
她繼續。
「我開始懷疑,你是不是一直在迎合我,而不是做你自己。」
這句話,比任何指控都準確。
「如果我說,是呢?」我問。
她愣住。「那你現在呢?」
「我在學習不去迎合。」我誠實回答。
她盯著我片刻,眼神不再衡量,露出困惑。「那你喜歡什麼?」
這問題比我預期的更難回答。過去,我只要根據環境和對方期待就能給出完美答案。現在,我得從內心搜尋。
搜尋延遲。我張開嘴,最終只能說:「我還在確認。」
她靜默,然後笑了。笑容不再是被討好,而是鬆動而真實。「那我們可以慢慢確認。」
那一瞬間,我胸口有一種久違的輕鬆。
回到家,我望向桌上的面具。
它的存在沒有消失,但主控權已回到我手中。我拿起它,握在掌心,沒有戴上。今天,我允許自己不優化、不修正,任由思緒和情緒雜亂而真實地運作。
這次,我在黑暗裡明白:承受自己的不完美,才是最重要的能力。面具仍在抽屜裡,但它成為備用工具,而我,重新找回了主控權。
面具仍在抽屜裡,沉默而安靜。它不再主動,也不再發光,我清楚它隨時可以啟動,但今天,我選擇讓自己留白。
早晨走進公司,電梯裡的人依舊擁擠。我不再刻意修飾聲音或氣場,行走和呼吸都自然放鬆。
會議上,我的提案邏輯清楚,但沒有刻意鋪陳。主管點頭示意,沒有特別的光環加持。同事們聊天時,我感到有些不自在,眼神和肢體語言偶爾僵硬。
這種不完美的感覺讓我緊張,但我忍住想戴面具的衝動,提醒自己:每一次自然流露,都比任何優化更真實。
午後,公司收到新案子分配通知,我負責的部分不是最耀眼的,但需要耐心與細緻。我花比以前更多時間整理資料,逐步建立自己的節奏。雖然過程緩慢,也時有失誤,但每一次修正都源於自己判斷,而非面具指令。
晚上,她邀我散步。街道昏黃,我們沒有刻意營造話題,只聊生活中的小事。我講出工作上的煩惱,也坦白了面對同事時的不安。她聽著,偶爾提出建議,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陪伴。
沒有讚賞光環,也沒有理想化的微笑。交流變得緩慢而真實,每一句話都像重新鋪設關係的基石。
我意識到,過去那種「每次都能被喜歡」的感覺消失了。人際互動不再自動順暢,社交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對話和試探。我必須學會承受被拒絕、被忽略的可能。
回到家,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五官熟悉,神情卻帶著些微僵硬。我伸手撫摸臉龐,心裡清楚,真正的我正在慢慢重建。過去那些光環和讚賞,是面具給的,現在要靠自己重新生成輪廓。
夜深,我躺在床上,心裡浮現一種平淡的安心感。
生活不再完美,交流不再立即獲得肯定,但每一次試探、每一次自然流露的反應,都是真實的自己。
明天,也許還會失誤,還會尷尬,還會被拒絕。
但我知道,這一次,我開始慢慢掌握自己的節奏,而不是迎合任何人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