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記不清,這是連續第幾天在公司過了午夜。
深夜的辦公室燈光白得過分,像一層薄霧,把整個空間包住,時間在裡頭變得模糊不清。
鍵盤聲在空曠的樓層裡被放得很大,每一下敲擊都顯得突兀又孤單。
整層樓只剩下我一個人,空調低鳴,牆上的時鐘指針緩慢移動,像是刻意提醒我——這裡沒有任何人,會替我喊停。
一開始,我並不是最忙的那個。
公司人手不足,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專案卻一個接一個進來,需求不斷追加,時程一再被壓縮。
有人做不完,就會有人頂上。
只是慢慢地,「頂上」這件事,變成了我工作內容的一部分。因為我做得快,做得穩,幾乎不出錯。
第一次被臨時加派任務時,主管拍了拍我的肩,笑得很自然:「這個比較急,交給你我比較放心。」
第二次,是在會議結束後,被點名留下來:「這部分你最熟,麻煩你了。」
第三次、第四次,理由變少了,語氣也不再需要鋪陳,聽起來更像是在交辦一件本來就該由我負責的事。
我不是沒有想過拒絕。
那個念頭會在腦海裡浮現,卻總是停留不到幾秒,就被我自己按了下去。
因為我不想成為拖慢進度的人,不想讓團隊多一個麻煩,更不想在某天的裁員名單上,看見自己的名字。
於是我點頭,打開電腦,把原本該由三個人分攤的工作,一次次拉回自己身上。
「你真的很能撐欸。」同事半開玩笑地對我說。
我只是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撐得住,慢慢變成一種標籤,也成了一道看不見的枷鎖。
加班成了日常。
手機裡的未接來電和工作群組訊息,會在週末、假期、凌晨跳出來。我原本屬於自己的時間,被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隨時準備讓渡出去。
我不再安排長途旅行,不敢關掉通知,甚至洗澡的時候,也會把手機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身體先開始抗議。肩頸僵硬得像被固定住,頭痛成了固定存在的背景音。夜裡躺在床上,身體明明疲憊,大腦卻停不下來,一遍又一遍演練隔天的工作流程。
醫生說是過勞,建議我多休息。
我點了點頭,走出診間的第一件事,卻是把震動中的手機拿出來回訊息。精神上的疲勞,比身體慢,卻更難察覺。
我開始覺得自己像個透明的存在。
事情完成得再漂亮,也只會被視為基本要求;只要有任何延誤,責任立刻被放大。
我想不起來,上一次被真正關心是什麼時候——不是關心進度,也不是關心效率,而是單純地問一句:「你還好嗎?」
某個深夜,我站在辦公室的玻璃窗前,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
倒影裡的我,眼神空洞,臉色蒼白,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地板上,影子被燈光拉得細長,緊貼在我腳邊,一動不動。
就在那一瞬間,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如果,有人能替我承擔一部分就好了。哪怕只是一點點。讓我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不用撐。
那個念頭讓我感到羞愧,同時又難以抑制地渴望。
那天,我沒有直接回家。
下班後的街道已經冷清,巷子裡的路燈壞了一盞,光影斷斷續續。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像是在刻意避開某個熟悉的方向。
就在轉角處,我看見了一間以前從未注意過的雜貨店。
招牌很舊,字卻異常清晰——「願望商店」。
玻璃門後的燈光溫暖而昏暗,和外頭冷色調的街景格格不入。我停下腳步,看著門把上自己的倒影,以及腳邊那片沉默的影子。
不知道為什麼,我伸手推開了門。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那間願望商店。
門一推開,店裡的光線立刻包住我。比起外頭街道的冷色調,這裡的燈光柔和而昏暗,空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氣味,像是灰塵和香料混合,又有些像舊書頁的霉味。
我停下腳步,四下打量,店內雖然不大,卻擺滿了形形色色的物件:架子上堆疊著各式盒子、瓶罐、布袋,櫃台後方還有幾個密封的玻璃罐,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
我小心翼翼地走向櫃台,想先弄清楚這裡究竟賣些什麼。
「請問……你們這裡賣什麼?」我問,聲音比想像中輕得多。
老闆抬起頭,看著我,眼神深邃而淡然,嘴角帶著微微笑意:「願望商店,什麼都賣。」
我愣了一下,這話可真敢說。
什麼都賣……這種說法聽起來不可信,卻又讓人無法不多看幾眼。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坦白自己的需求。
「我……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事情太多,自己忙不過來,有時候真的希望有人能替我分擔……或者代替我去做一些我不敢做的事。」
老闆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我注意到他動作緩慢地從櫃台下拿出一個小盒子。盒子很小,只有手掌大小,漆成黑色,表面光滑,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標籤,像是一個簡單到近乎空白的容器。
「影子傀儡。」老闆說,聲音低沉而穩定。「你的影子,會替你完成你不想做,也不敢做的事。」
我半信半疑地接過盒子,手指觸碰到冰涼的表面時,心裡竟莫名有些悸動。
盒子裡似乎空空如也,但我卻彷彿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存在,像是等待被召喚的意識。
老闆把錢收下,最後補充一句話,讓我背脊微微發涼:「你要小心使用。它記得的,比你想像的多。」
我把小盒子收進背包,腦海裡浮現出各種可能——影子會怎麼替我行動?會不會失控?
可心底深處的渴望,比懷疑更強烈。
我低聲喃喃,「也許,真的有人能替我承擔一部分。」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影子在燈光下微微顫動,仿佛輕輕點了點頭。
我沒有回頭看老闆,他的笑容像影子般淡去,但那句警告仍在我耳邊迴響。
走出願望商店時,我手裡握著小盒子,心裡既緊張又期待。
這一次,我帶著它回到現實的生活裡——而我的影子,已經在暗中等待下一步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空蕩蕩的辦公室,手裡握著那個黑色小盒子,感覺它突然變得沉重,像是承載著某種無形的力量。
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緊貼在腳邊,安靜不動。
坐下後,手指碰了碰小盒子,心裡默默想:如果有人能替我留下來加班就好了。
只是單純希望,沒有指令,也沒有聲音。
時間在空氣裡流動。
突然,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微微顫動,慢慢脫離地板,身形逐漸豐滿。原本平貼的黑色輪廓,逐漸形成了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形——身高、坐姿、衣服皺褶,連髮絲都像極了我。
我屏住呼吸,它沒有開口,也不發聲,只是靜靜地站在椅子旁。
下一秒,它坐下,把手放在鍵盤上開始敲打。螢幕上的文字、表格、郵件,一個接一個被完成,都是我原本留到深夜才會處理的工作——這一次,替身替我承擔了所有的加班與繁瑣任務。
我心跳加速,既震驚又興奮。這就是我一直渴望的——有人替我承擔工作,而我可以稍稍放鬆。
它幾乎是我的複製品,連我的習慣、我的打字節奏都被模仿得一模一樣。
半夜過去,清晨的光透進窗縫,我慢慢回過神。桌上的小盒子仍半開,替身安靜地站回原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伸手觸碰它的肩膀,冰涼沉重,和我自己的體溫不一樣。心底湧上一種莫名的不安,但更多的是解脫。
第二天,公司裡的報告完成得完美無缺,上司走到我桌前,笑著說:「這份專案資料整理得非常完整,數據分析也很細緻,還附上了詳細備註,讓我省下不少時間。真沒想到能這麼快交出這種品質的成果,做得好。」
同事們從四周投來羨慕的眼光,一個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最近怎麼做到的?效率也太高了吧,連最麻煩的那部分你都搞定了。」
另一個補充道:「真的佩服你……感覺你可以一天做三個人的工作。」
我笑了笑,沒說任何話,心裡卻清楚——昨晚這一切,其實不是我親手做的。
回到家,我站在燈下,替身靜靜地坐在椅子旁。它不說話,也不會主動和我交流,但它的存在,比我自己的影子更真實、更懂我。它替我承擔了工作,讓我免於疲憊,但也讓我開始懷疑:當我什麼都不做時,我的人生,還算是我自己在走嗎?
心裡有個聲音在提醒我:這只是第一次而已。
我開始頻繁使用影子傀儡。
一開始只是小事:替我跑腿、回一些我不想回的郵件、處理零碎的文件。但漸漸地,我發現它能做的不只是簡單的代勞——它開始替我面對那些我不敢面對的人和事。
上司要我在會議上反駁一個永遠挑剔的同事,我心裡害怕,手指僵在桌面上。
當我猶豫時,影子從我的身邊滑出,悄無聲息地站到我前面。它的行為不誇張,語氣也不失禮,但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都是我內心深處想說卻從未說出口的話。
會議結束後,同事愣了愣,接著微微退了一步,而我,只是坐在座位上,像沒參與過一樣。
有時它替我表達不滿,甚至是憤怒,完美地抓住了我壓抑的情緒,讓對方無法反駁。
奇怪的是,每一次,它所做的決定,似乎都比我更明智,更貼近我真正想做的事——那些我自己不敢承認的想法。
我開始意識到一個問題:我越依賴它,越覺得它比我更像我。
同事開始注意到變化。
有人說:「你最近,好像變了一個人。」
我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因為我知道——真正變化的,不只是我。是我的影子,正在替我生活,也在替我思考。
回到家裡,我會靜靜地看著它。
它還是那片黑色的影子,貼在地板上,輪廓分明。可是,我能感覺到,它理解我每一個不敢表達的念頭。
甚至有時,我會覺得它比我自己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某個晚上,我突然想到:如果它可以替我做這麼多事情,我自己還需要做什麼?
這個念頭讓我有點害怕,但又帶著微妙的快感——終於有人在替我承擔那些累積在心頭的壓力和焦慮。
然而,一種不安在心底慢慢滋長。
我不再確定,我到底還是主角,還是觀察自己生活的旁觀者。
每一次影子完成工作,我坐在旁邊,看到它精準地處理著我的人生,我的手裡什麼都沒做,心裡卻既釋放又空洞。
我開始感覺到,自己正在慢慢依賴它。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離開公司,心裡只想回家睡覺。沒有人要求我留下,也沒有人交代任何任務。
我的手裡握著小盒子,心裡暗暗盤算著明天的工作。
然而,當我踏進家門,打開燈的瞬間,我感到一種微妙的不對勁。
影子依舊貼在地板上,可是它的輪廓,比平常更深、更濃,像是浸泡在墨水裡。
我沒有多想,先把背包放下,打算洗個澡放鬆一下。
然而等我回到客廳時,桌上擺著的筆記本電腦打開了,螢幕亮著,上面是我今天根本沒動過的檔案——那些原本需要在會議後加班整理的資料,已經被完善地歸檔,甚至附上了完整備註。
我嚇了一跳,心裡突然升起一種奇怪的寒意。這些明明都是我沒做的事,怎麼可能完成得這麼完整?
隔天,公司裡出現了流言。
有人匿名舉報主管濫用職權,附上的證據清楚而完整。
主管震驚,團隊裡的人交頭接耳。
我站在角落,心臟狂跳,因為那正是我心裡無數次想做、卻從未敢做的事——現在,竟然有人幫我做了。
我低下頭,看向地板。影子筆直地站著,輪廓黑得幾乎像實體,它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注視著我,像是在等待下一個指令。
我伸手想碰它,它卻沒有反應,只是微微抖動了一下,好像在提醒我——我不是完全掌控它的主人,它也有自己的觀察。
心裡的疑問像藤蔓一樣攀上我的思緒:它,是不是在自行判斷我心裡真正想做的事?
還是……它開始有了自己的意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腦海裡一片混亂。
影子似乎已經不只是我的延伸,它像是懂我心思的另一個我,替我去做我不敢做的行為,卻也在提醒我——每一次便利背後,都是一種無形的掌控。
我開始害怕,又帶著一絲無法否認的興奮。
影子,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影子。
從那件匿名檢舉事件之後,我開始刻意少用影子傀儡。
不是因為不需要,而是因為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它做的事,已經不完全來自我的「指令」,而是來自我的「情緒」。
我試著回到以前那樣,自己處理工作、自己回信、自己撐過會議。可每當壓力一上來,我的影子就會變得異常清晰,輪廓貼在牆上,像是在安靜地等我鬆口。
有幾次,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坐在位置上發呆。
下一秒,它就已經動了。
它替我關掉一封我猶豫不決、不知道該怎麼回的郵件。
它替我在會議裡,用一種冷靜又精準的語氣,否定了一個我其實很反感的提案。
它甚至在我心情低落時,替我拒絕了一場我根本不想參加的應酬。
我開始分不清,是我在使用它,還是它在替我做我不敢承認的選擇。
某天晚上,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關掉房間的燈,只留下桌上一盞小檯燈。影子被拉得很長,映在牆上,像一個站得筆直的人形輪廓。我盯著它,喉嚨乾澀。
「你為什麼會自己行動?」我問。
影子沒有聲音,卻慢慢在牆上動了起來。黑色的輪廓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開始一筆一劃地「寫」字。
「我只是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我整個人僵住。
那行字寫得很穩,沒有顫抖,像早就準備好要給我的答案。
我腦袋一片空白,卻又同時湧上無數畫面——那些我在會議上忍住的反駁、那些我在主管面前吞下的憤怒、那些我在深夜獨自對著天花板發過的狠話。
原來它全都記得。
「所以……你覺得你比我更懂我自己?」我低聲問。
影子沒有再寫字,只是微微傾斜了一下,像是在默認。
那一刻,我突然分不清——它到底是產生了自主意識,還是一直以來,是我自己把真正的「我」壓在影子裡,不讓它見光。
我坐回椅子上,雙手抱著頭。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卻又帶著一絲詭異的釋放感。
如果影子才是那個敢選、敢說、敢做的我,那現在坐在這裡的這個人,又算什麼?
抬起頭,我愣愣地看著牆上的黑色輪廓。
第一次,我不是命令它。
而是在心裡,幾乎無聲地想了一句——如果你這麼懂我,那接下來,你會替我做到什麼程度?
影子沒有回答。
只是站得更直了一點,像是在等待一場,真正不需要我開口的行動。
事情真正失控,是從影子第一次在「白天」行動開始的。
那天早上,我比平常早到公司。會議室的燈全開著,白得刺眼。我坐在最靠牆的位置,手裡轉著筆,腦袋卻一片混亂。昨天晚上,我什麼指令都沒下,只是在心裡反覆想著——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我一直忍著的屈辱與不甘。
我以為,只要不開口,它就不會動。
我錯了。
會議進行到一半,主管正在說明新的專案分工。我聽著那套熟悉的話術,心裡越來越冷——又是我,又是「你比較熟」、「你先撐一下」。
就在我準備像往常一樣點頭時,我腳邊的影子動了。
不是滑走,也不是慢慢延伸。
它在眾目睽睽之下,附著到我的身上,彷彿在我的身上套上一層淡淡的皮膚。
燈光下,那道黑色輪廓清晰到不像影子,更像一個實體的人形。會議室裡有人倒抽一口氣,有人愣住,有人下意識以為是光線錯位。
但我知道那不是錯覺。
影子站在我前面,用我的聲音開口。
「這個分工不合理。」
全場安靜。
主管愣了一下,看向我:「你說什麼?」
影子沒有退縮,語氣冷靜而精準,一句一句,把我心裡想過無數次卻從未敢說出口的話,全部說完——誰長期逃避責任、誰把壓力往下丟、誰用制度包裝剝削。
沒有情緒,沒有咆哮,卻比任何憤怒都更致命。
我的身體無法自主行動,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為害怕被開除。而是因為我發現——我根本沒辦法阻止它。
會議結束後,公司炸鍋了。
有人說我變得「太敢了」。
有人開始避開我的眼神。
也有人在背後低聲說:「你最近真的不像以前那個你了。」
我當然不像了。因為現在替我做選擇的,不是我。
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影子開始替我「處理」更多我心裡積壓的事——它替我斷掉一段早就該結束、卻因為內疚而拖著的人際關係。
它在聚餐時,冷冷揭穿某個同事的虛偽。
它甚至私下把一些不該曝光的秘密,精準丟到對的人手裡。
我的人生,確實開始「變好了」。那些壓在我身上的人退開了,那些佔便宜的人收斂了。
我不再被當成理所當然的存在。
可是,每一件事的後果,都是我在承擔。
他們看著的是我。
記恨的是我。
害怕的、遠離的、討論的,全都是「我」。
而真正做出那些選擇的,是站在我腳邊的那道黑影。
有一次深夜,我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著自己蒼白的臉。燈光打下來,影子在牆上站得筆直,比我還要清楚。
「你到底想要什麼?」我低聲問。
影子沒有寫字,沒有回應。只是站在最亮的光裡,輪廓清晰、安靜、理直氣壯。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它不再只是替我行動。
它是在替我「活」。
而我,只是在替它,承擔後果。
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懼。
不是因為它失控。
而是因為——它比我更敢、也比我更像「我」。
那天早上,我刻意比平常晚出門。沒有帶小盒子,沒有在心裡對它下任何指令。
我告訴自己:今天開始,事情我自己來。
但等到了公司,事情果然變得一團亂。
有人等我決定,有人等我表態,有人等我承擔。
我坐在位子上,手指停在鍵盤上,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選。
過去每一次,我都是在猶豫的瞬間,把選擇權交給影子。現在沒有它了,我反而像一個空殼。
中午,我在茶水間的玻璃牆前,看見牆上站著一個人形輪廓。黑色、筆直、清晰得不自然。
它不在我腳下。
它在我對面。
「你終於願意自己來了?」影子開口。還是我的聲音,卻比我冷靜得多。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問。
影子微微歪頭,看著我,像在審視一個遲到太久的人。
「你把選擇權交給我太久了。」
那句話像一把刀,準確地插進我心裡。
「我只是想有人替我撐一下……」我低聲說。
「一開始是。」影子回答,「但後來,你只是想不用負責。」
我無法反駁,因為它說的,正是我一直不敢承認的事。
我靠在牆上,感覺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現在呢?你要取代我嗎?」
影子沒有立刻回答。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燈光最亮的地方,輪廓清楚到像一個真正的人。
「你覺得,誰比較像你?」它問。
我看著它。那道影子,站得筆直、冷靜、果斷,沒有一絲猶豫。
而我,縮在牆邊,滿身遲疑、疲憊、逃避。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不。」我突然低喝,聲音很小,卻是我很久沒有用過的語氣。
影子微微一頓。
我站直身體,抬起頭,看著它。「你做的那些選擇,也許是我想過的,但不是我真正做過的。」
影子沒有動。
我繼續說:「我想要的是有人替我承擔,不是替我活。」
沉默在我們之間拉長,燈光打在地板上,卻沒有影子靠回我腳邊。
我知道,這不是命令能解決的事了。
我必須,親手做一次選擇。
不是在心裡想。
不是交給它。
而是我自己。
我走回座位,打開電腦,打開那封我一直逃避回覆的郵件。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終於敲下第一行字。
這一次,沒有影子替我敲,我不知道結局會怎樣,不知道我會不會失敗、會不會後悔。
但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這個決定,是我的。
我轉過頭,看向牆上那道黑色輪廓。「你可以留下來看,但接下來,我自己走。」
影子沒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評估一個,終於願意站起來的人。
到了隔天早晨,陽光落進窗子裡,拉長了我的影子,安靜地伏在腳邊。
它還在,輪廓清晰,但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不再替我選擇,也不再替我承擔。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胸口的壓力比前幾天少了許多,卻多了一種陌生的空曠。
過去的幾週,我幾乎每天都依賴它:無聲地處理衝突、替我表達不敢說出口的意見、甚至做出一些更激進、更危險的決定。
那些決定讓我的生活表面上改善了,但背後的後果卻全都壓在我身上。
現在,我終於學會放手,不再把選擇交給它。
我蹲下身,看著牆上的影子,它隨著我的動作微微擺動。
過去,我一直認為自己在控制它,事實上,它才是最接近「我真正想要做的人」。
而現在,我明白,影子只是鏡像,真正該行動的人,一直是我自己。
走出公寓,陽光照在街道上,影子陪在我腳邊。
我抬起頭,深吸一口街頭清新的空氣。
這一次,我知道自己每一步都是親手踏出的,不是它替我決定,也不是別人替我承擔。
我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實而清醒。
影子跟隨著我,保持著距離,但不再超越我。
人生終究還是得自己走下去,而影子,只是一路靜靜陪伴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