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娃娃奇襲鬼王震怒

外面的鬼差和無數鬼怪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得像是篩糠。 他來了。 林沐晰縮在轎子的角落裡，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那是生物面對頂級掠食者時本能的恐懼。 腳步聲停在了轎子前。 隔著那層薄薄的轎簾，她彷彿能感覺到一道視線正穿透木板，落在她的身上。那視線灼熱、霸道，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慾。 一隻手，緩緩伸進了轎簾。 那隻手修長、蒼白，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卻呈現出一種不詳的紫黑色。手背上青筋隱現，帶著一股死亡的寒意。 它停在林沐晰的面前，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勢。 「……出來。」 低沉的聲音響起，富有磁性，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這聲音和她記憶中那個夢魘般的黑影重疊在一起，讓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林沐晰死死地盯著那隻手，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她不想動，不敢動，更不想把手交給這個惡魔。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那隻手微微往前探了一寸，語氣中多了一絲不耐煩的危險氣息，「還是說，妳想讓我把這轎子拆了，把妳拽出來？」 林沐晰知道他做得出來。 她顫抖著伸出手，那隻因為常年拿針而有些粗糙的小手，緩緩地、極不情願地靠近那隻蒼白的大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鬼王掌心的那一瞬間—— 咻！ 一道極其細微的破風聲響起。 這聲音太小了，在死寂的環境中幾乎聽不見，但對線條極度敏感的林沐晰卻聽見了。 那是針線穿透空氣的聲音。 下一秒，一根金色的細線憑空出現，像是一條靈活的小蛇，精準地纏繞上了鬼王伸進來的那隻手腕。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拉力傳來。 鬼王那隻不可一世的手，竟然被那根細線硬生生地往後扯了一下！ 「誰？！」 轎外傳來鬼王暴怒的吼聲，伴隨著一股恐怖的氣浪，整頂轎子被掀飛了頂蓋。 林沐晰驚呼一聲，紅蓋頭被狂風掀飛。她驚愕地抬起頭，看見了讓她心臟驟停的一幕。 在漫天飛舞的紙錢和紅燈籠背景下，在無數鬼怪驚恐的注視中。 一個身影站在高高的鬼市牌樓頂端。 那不是什麼絕世高手，也不是什麼天降神兵。 那是一個只有半臂高的、破破爛爛的布娃娃。 它身上的白襯衫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左邊肩膀的縫線徹底崩開了，露出一大團灰白色的棉絮，隨著風飄揚。它少了一隻眼睛，那黑洞洞的眼窩顯得格外淒涼。 但它手裡抓著一根線。 那根金色的線，一端纏在它的斷手上，另一端，死死地勒著鬼王的手腕。 這個渺小得一腳就能踩扁的玩偶，正用它那沒有痛覺、殘破不堪的身體，在萬鬼面前，與那位高高在上的鬼王角力。 它歪著頭，僅剩的那顆鈕扣眼睛倒映著林沐晰震驚的臉龐。 雖然沒有嘴唇，但林沐晰彷彿聽見了它在笑，用那種沙啞、漏風卻無比溫柔的聲音說： 「抓到你了……別怕。」 死寂只維持了短短的一瞬。 緊接著，爆發出的是震耳欲聾的嘲笑聲。那笑聲來自四面八方，來自那些只有半顆頭的餓鬼、來自那些趴在屋簷上的紙紮人。 「嘻嘻嘻……我看見了什麼？一個布娃娃？」 「這年頭連垃圾都想搶親？」 「王上，把它撕了！把它的棉花掏出來給我塞牙縫！」 鬼王並沒有笑。 他依然維持著單手伸出的姿勢，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微微瞇起，視線聚焦在纏繞住自己手腕的那根金色細線上。 那根線細得彷彿一扯就斷，但此刻卻勒進了他蒼白的皮膚裡，甚至勒出了一道焦黑的痕跡。 「有些眼熟……」 鬼王低聲自語，隨後，他那張俊美邪肆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殘忍的笑意。他沒有用另一隻手去解開線，而是單純地、蠻橫地轉動了一下手腕。 崩！ 那根金色的細線瞬間崩斷。 巨大的反作用力順著線傳導回去，站在牌樓頂端的布娃娃像是一顆被擊飛的棒球，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後方掛滿紅燈籠的屋簷上。 嘩啦—— 瓦片碎裂，布娃娃滾落下來，在這過程中，它那原本就破爛的左肩徹底裂開了。 林沐晰看得心臟都要停了。她看見一團灰白色的棉花從它的傷口處噴了出來，飄散在空中，就像是受傷的人噴出的鮮血。 「小鈕！！」她淒厲地尖叫，想要衝出轎子，卻被手腕上的活體封印死死拽回。 「別急，美人兒。」鬼王慢條斯理地收回手，用指腹抹去手腕上的焦痕，放在鼻尖聞了聞，「等我處理完這隻不知死活的小蟲子，再來接妳。」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摔在瓦礫堆裡的布偶。 「既然壞了，就燒了吧。」 鬼王輕描淡寫地彈了一下手指。 一簇幽藍色的鬼火憑空出現，化作一條咆哮的火蛇，直撲那個癱軟在地的布娃娃。 就在火蛇即將吞噬布偶的前一秒—— 那只原本一動不動的布娃娃，突然動了。 它沒有站起來逃跑，因為它的腿太短了，跑不過火。它是用「彈」的。 只見它的右手猛地在地上一撐，幾根看不見的絲線射向四周的建築物。它就像是一隻靈活的蜘蛛，利用絲線的拉力，瞬間將自己彈射到了半空中，堪堪避開了那條火蛇。 轟！ 原本它躺著的地方瞬間化為一片焦土。 空中的布娃娃顯得格外狼狽。它只有一隻眼睛，身體還漏著棉花，隨著動作，更多的棉絮從傷口裡飄出來。 周圍的惡鬼們興奮了。 「棉花！是靈魂棉花！」 「搶啊！」 那些飄散在空中的棉絮，對這些鬼怪來說似乎是無上的美味。幾隻長著翅膀的夜叉尖叫著沖上天空，張開大嘴想要吞噬那些棉絮，甚至想直接去抓那個布娃娃。 「滾開！」 布娃娃在空中一個翻滾，雖然姿勢笨拙，但它的手指卻在瘋狂地舞動。 在林沐晰的「靈視」中，她看見了驚人的一幕。 小紐並不是在亂動。他正在瘋狂地抽取周圍環境中的「線」。 燈籠的掛繩、紙紮人身上的竹篾、甚至是那些夜叉身上破爛衣物的纖維……無數條雜亂無章的線被他強行扯了過來，在空中編織成了一張雜亂卻堅韌的網。 咻咻咻！ 那些衝上去的夜叉突然慘叫起來。它們的翅膀、脖子、手腳，被那些看不見的線死死纏住。 「收！」 布娃娃沙啞地吼了一聲，小小的布手猛地一握。 半空中，十幾隻夜叉瞬間被絞碎，化作黑色的血雨灑落下來。 這一手鎮住了在場的小鬼，也徹底激怒了鬼王。 「雕蟲小技。」 鬼王冷哼一聲，這一次，他動了真格。 他腳下的地面寸寸龜裂，一股恐怖的黑氣從他體內爆發而出，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黑色鬼手，直接無視了空中那些絲線防禦，朝著布娃娃狠狠拍去。 這是絕對的力量壓制。在這種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笑話。 布娃娃懸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被那隻巨手拍成肉餅。 「謝瑤！！」林沐晰絕望地喊出了那個名字。 雖然她失去了記憶，雖然她不知道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但在這一刻，這個名字就這樣本能地衝出了喉嚨。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空中的布娃娃渾身一震。 它那僅剩的一顆鈕扣眼睛，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在。」 它低喃著，聲音不再沙啞，而是變得清越、年輕，帶著一種燃燒靈魂的決絕。 它不再閃避。 它張開了雙臂，那破破爛爛的身體裡，突然湧出了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太過強烈，竟然將它體內的棉花、布料全部點燃。 「它瘋了！它在燃燒魂核！」旁邊的鬼差驚恐地大喊。 在金色的火焰中，那個矮小的布娃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半透明的、極度不穩定的少年身影。 那少年身穿一襲破爛的白衣，身形修長，黑髮狂舞。但他並不是實體，他的身體像是由無數條錯亂的光線組成的，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就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 他的左肩處空了一大塊，那是布娃娃裂開的地方，此刻在那裡燃燒著幽綠色的火光。 少年手裡沒有劍，他以指代劍，對著那隻拍下來的遮天鬼手，狠狠一劃。 「破！」 一道金色的細線橫亙天地。 滋拉——！ 那隻巨大的黑色鬼手，竟然被這根細線硬生生地切成了兩半！ 黑氣潰散，強大的衝擊波席捲了整個鬼市。無數攤位被掀飛，燈籠炸裂，街道陷入了一片混亂。 趁著這混亂的一瞬，那個半透明的少年身影如流星般墜落。 他沒有去攻擊鬼王，而是直直地衝向了那頂紅轎子。 「晰兒！」 他落在了轎前，那張俊美卻佈滿裂痕的臉上滿是焦急。他伸出手，想要去解開林沐晰手腕上的紅線封印。 但他的手穿過了林沐晰的手腕。 他是靈體，他碰不到實體。 「該死……載體壞了……」謝瑤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掌，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他燃燒靈魂換來的力量只能用來戰鬥，卻無法帶她走。 「用這個！」 林沐晰反應極快，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含著靈力的鮮血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也噴在了謝瑤透明的手上。 「以血為媒，線連陰陽！」 鮮血接觸到靈體的瞬間，發出了「滋滋」的聲響。謝瑤的手瞬間凝實了幾分，那種被灼燒的痛楚讓他悶哼一聲，但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抓住了林沐晰的手腕。 那是怎樣的一隻手啊。 冰冷、顫抖，雖然看起來是人手，但觸感卻像是一團粗糙的、快要散架的棉絮。 「抓緊了，會有點疼。」 謝瑤沒有廢話，他一把將林沐晰從轎子裡扯了出來，然後—— 他沒有抱她飛。他現在根本抱不動一個活人。 他做了一個極其瘋狂的舉動。 他從自己的胸口——那個布娃娃原本心臟的位置，抽出了一根發著微光的粗線。他將線的一頭纏在林沐晰的腰上，另一頭纏在自己的手腕上。 「走！」 他猛地一躍，像放風箏一樣，拖著林沐晰沖天而起。 「想走？把命留下！」 身後傳來鬼王暴怒的咆哮。一道黑色的雷電如長矛般射來，直指兩人的後心。 謝瑤在空中無法變向。他咬了咬牙，身形猛地一縮，竟然在半空中強行解除了人形，變回了那個破爛的布娃娃。 目標變小了，雷電擦著娃娃的頭皮飛過，削掉了它一撮毛線頭髮。 但變回娃娃的代價是，他失去了力量。 兩人重重地摔在了鬼市邊緣的一片樹林前。 林沐晰摔得七葷八素，膝蓋磕破了皮。但她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去看身邊的娃娃。 謝瑤已經不動了。 它像一具真正的屍體一樣躺在泥水裡。那件白襯衫已經完全黑了，左肩的破洞裡，棉花只剩下一半，空癟癟的。那根連接著兩人的粗線，正深深地勒進它那布料做成的手腕裡，幾乎要把那隻小手給勒斷了。 「謝瑤……起來……」林沐晰哭著去抱它，入手輕得可怕。 「……進林子。」 娃娃沒有張嘴，聲音直接在林沐晰的腦海中響起，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線，「進……幽林……他進不來……」 林沐晰抬頭看去。 前方是一片漆黑如墨的森林。那裡的樹木長得極其怪異，樹幹扭曲如人體，樹葉是黑色的，無風自動，發出類似女人哭泣的沙沙聲。 那就是幽林，冥府的禁地。 身後，鬼兵的馬蹄聲已經逼近。 林沐晰一咬牙，一把抓起地上的髒娃娃塞進懷裡，用盡全身的力氣，衝進了那片吞噬光明的黑暗之中。 就在她踏入森林邊界的那一刻，她感覺彷彿穿過了一層冰冷的水膜。 身後的喧囂聲戛然而止。 她不敢回頭，只是抱著懷裡那個越來越冷的布娃娃，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盤根錯節的樹根間奔跑。直到肺部像火燒一樣疼，直到雙腿再也抬不起來，她才癱軟在一棵巨大的枯樹下。 她回過頭，看向森林的邊緣。 在遠處那條分界線上，鬼王騎著一匹燃燒著鬼火的骷髏戰馬，靜靜地佇立著。 他沒有追進來。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隔著層層迷霧，死死地盯著她，或者說，盯著她懷裡的娃娃。 鬼王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跑吧。儘管跑吧。 在這片被詛咒的林子裡，死亡或許比嫁給我更仁慈。 林沐晰打了個寒顫，收回視線。 周圍太安靜了。這裡沒有蟲鳴，沒有鳥叫，只有樹葉摩擦的哭聲，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還有懷裡…… 她低下頭，藉著微弱的磷光，看向懷裡的謝瑤。 娃娃僅剩的那顆鈕扣眼睛，光澤正在慢慢黯淡下去。它的身體正在變得僵硬，那種靈魂附著的溫熱感正在流失。 「謝瑤？」她輕輕晃了晃它。 一顆灰白色的棉球，從它的嘴邊滾落了下來。 它裂開了。 不只是肩膀，它的脖子、胸口、四肢，所有接縫的地方都在裂開。剛才那場超負荷的戰鬥，讓這個破舊的載體徹底崩壞了。 如果不馬上縫好，他的靈魂就會像這些棉花一樣，散在這片吃人的森林裡，再也找不回來。 林沐晰的手在發抖。 她的工具在轎子上被搜走了。她沒有針，沒有線。 她該怎麼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