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十八分，林曉晴把他帶進了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
[PRIVATE LAYER — Passphrase required]
Network: Patch_Market_Node_07
Status: ACTIVE
Connected Users: 3
「進來之前先別讓眼睛到處亂看，」林曉晴在他背後說，「那個店員是真的在打瞌睡，但裡面有其他人，不是每個人都好相處。」
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去，陸離跟在後面。
便利商店的格局很正常：冷藏區、零食區、熟食區、收銀台。那個年輕店員半閉著眼，下巴快碰到胸口了，沒有任何反應。林曉晴對著他的方向打了個手勢，走進了最裡面的那排貨架之間。
陸離把代碼視角的焦點放在貨架上。
正常的飲料罐，正常的泡麵，然後——在最底層的一排罐頭後面，有一個空間的標籤顯示：
Spatial_Unit: Concealed_Access_001
Access: Observer_Lv1+ / Password: not required
Status: Open
林曉晴把最後那排罐頭往旁邊推了一格，後面是一扇沒有鎖的薄木門。
他們鑽進去。
門後面是一個比外面便利商店稍小的空間，原本應該是儲藏室，現在被改裝成了某種簡陋的基地。幾張折疊桌，幾台電腦，角落裡有一個小型冷藏箱，牆上用電線固定著一塊舊白板，白板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繁體中文、英文、代碼符號混在一起，一半內容陸離看不懂。
裡面有兩個人。
一個是五十歲出頭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閉目養神，穿著普通的中式棉布上衣，下巴上有幾天沒刮的短鬍渣。他的代碼標籤：
ID: Agent_Xie_[REVOKED]
Status: ACTIVE
Authority: [EXPIRED]
Special_tag: Former_SMD_Agent — Defected
另一個男人坐在折疊桌前，圓框眼鏡，格子衫，正在盯著一台螢幕，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張密密麻麻的數據圖。
ID: Yu_HR_ReadOnly
Status: ACTIVE
Special_tag: Parser_Lv2 [ReadOnly_Attribute]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是那個閉著眼的男人先開口：「林曉晴，你帶了新人來。」
「新覺醒，一境，但規格有點不一樣。」林曉晴把包往桌上一放，「今晚的事你們看到了？」
「Delta_07 在動，整棟樓的 SMD 信號都是他的，」那個格子衫男人說，眼睛還盯著螢幕，「你撿了他的目標回來？」
「目標自己逃出來了。我去接的。」
「差別很大。」格子衫男人終於轉過頭來看陸離，眼鏡後面的眼睛打量他，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評估感，「你叫什麼名字？代碼 ID 是？」
「陸離，」他說，「ID 顯示的是 Lu_Li_v?.?.?，版本號是問號。」
那個男人頓了一下，轉向林曉晴，「版本號損毀？」
「是被刪除的。」她說，「不是系統錯誤，是人為刪除。」
沉默持續了兩秒。角落裡那個一直閉著眼睛的男人，謝鳴山，把眼睛睜開了。
「你先坐。」謝鳴山說，指了指旁邊一張折疊椅。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見過太多事情之後的平靜，「有些東西你現在需要知道。」
陸離坐下來。林曉晴在他旁邊把一瓶水推過來，他喝了一口，才意識到從凌晨三點到現在他什麼都沒喝。
「這個世界裡的大多數人，」謝鳴山說，「在底層代碼的定義裡，叫做 Entity_NPC。」
「NPC。」陸離重複了一下這個詞。
「Non-Player Character，或者你要理解成 Non-Processing Consciousness 也行。」格子衫男人接過去說，「他們不能感知底層代碼，不能主動修改任何東西，他們的行為完全由這個世界的系統邏輯驅動——吃飯睡覺工作，遵循物理規律，不產生任何越出系統設計的行為。他們是這個世界的大多數。」
「而我們——」林曉晴說。
「Player_Entity，」謝鳴山說，「覺醒者，能感知底層代碼的個體。不管你叫它什麼，本質上就是系統裡少數能夠脫出預設邏輯的異常存在。SMD 的職責是清除我們，因為我們在他們的定義裡是系統漏洞。」
陸離消化了一下這個資訊，「那剛才你說 NPC 的異常行為——」
「我說了嗎？」謝鳴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沒說，但這是你今晚想說的，」陸離說，「你開這個話頭不只是為了給我普及常識。」
謝鳴山沉默了一秒，表情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一點——不算笑，更接近一種「這個人值得繼續說」的判斷。
他往桌上的電腦螢幕方向示意。格子衫男人，余浩然，把螢幕轉過來，上面顯示的是一份數據報告，格式很陌生，但內容欄位的名稱陸離大致看得懂：
[Anomaly Report — NPC Behavioral Deviation]
Date: 2024-03-13 (yesterday)
Location: Jiangcheng District 7, Block C
Subject_ID: NPC_Civilian_7C-0441
Deviation Type: Logic_Loop_Exit
Description: Subject exhibited unprompted behavior outside
scripted parameters. Duration: 4m 32s.
Actions performed: [see attached log]
SMD Response: Dispatched Maintenance_Team_B / Status: Contained
「昨天，」余浩然說，推了推眼鏡，「江城七區有一個普通市民，一個 NPC，突然做了一件超出他系統設定行為範圍的事情。持續了四分多鐘，然後 SMD 的維護組過去，把他『修正』了。」
「修正是什麼意思？」
「修改他的行為邏輯，讓他的後續行為回到正常範圍。」謝鳴山說，「就像給程序打個補丁，讓它重新跑正確的流程。」
「那個 NPC 做了什麼？」
余浩然拉開了 [see attached log]。
03:14:22 — Subject deviated from usual route
03:14:35 — Subject stopped at intersection, looked up (unusual)
03:14:47 — Subject spoke: "為什麼下雨是從上往下？為什麼不能是從下往上？"
03:15:01 — Subject looked at hands (no prior behavior pattern for this)
03:15:09 — Subject: "如果我跳起來，地面為什麼要把我接回去？"
...
03:18:54 — Subject returned to standard behavioral parameters
陸離看著那份 log，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質疑物理規律。」他說。
「他在質疑，」謝鳴山說，「一個被設計成只會遵守規律的程序，自己開始問規律為什麼存在。這是一種……非常不尋常的異常。」
「SMD 為什麼要管這個？」陸離問，「他又不是覺醒者。」
「因為這種偏差如果不被及時處理，」余浩然說，平靜得像在陳述某個數學事實，「有非常小的概率會觸發真正的覺醒。SMD 不允許自然覺醒，所有的覺醒都必須在他們的監控範圍內。超出這個範圍的，清除。」
林曉晴在旁邊補了一句：「你昨晚就是超出範圍的那種，所以 Delta_07 幾分鐘內就到了。」
陸離重新看了一眼那份 log 裡的對話。
「為什麼下雨是從上往下？」
一個普通人，站在路口，凌晨三點多，開始質疑這個世界最基本的規律。四分鐘後，SMD 的人過去，把他「修正」了。現在那個人大概正在家裡睡覺，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那些話，以為那只是一個很奇怪的夢。
「我想去那個地方。」陸離說。
三個人都看著他。
「七區 C 棟，」他說，「那個 NPC 在那個路口，他質疑物理規律的地方，一定還有殘留的幽靈代碼。SMD 的維護組可以修正他的行為，但沒辦法完全抹除那四分多鐘裡他的意識產生的代碼痕跡。那些痕跡還在那裡。」
「你想讀它？」余浩然說，帶著一種不確定那是否可行的語氣。
「一個 NPC 自發質疑物理規律，說明系統有一個很不尋常的 Bug。我想知道那個 Bug 是什麼，因為那個 Bug 也許能告訴我，這個系統在哪裡有裂縫。」
沉默了幾秒。
謝鳴山緩緩地把眼睛閉上，「你剛剛覺醒不到兩個小時，你不打算先把基本的東西搞清楚，就要去找 Bug？」
「我是工程師，」陸離說，「基本的東西我可以邊做邊學，但有價值的 Bug 要趁還沒被打補丁之前去看。」
林曉晴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忍著什麼。然後她笑出來了，短暫的，帶著一種奇異的輕鬆，「沒錯。」她說，「就是要這種態度。」
謝鳴山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睜開，但嘴角帶上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天亮之後，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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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離在折疊椅上坐著，等天亮。
余浩然在屏幕前繼續盯著他的數據，林曉晴拿出自己的筆電做她自己的事，謝鳴山重新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在想什麼。
便利商店的儲藏室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空調壓縮機的運轉聲。
陸離盯著天花板，腦子沒有停。
他在想那份 log 裡的那幾行字。為什麼下雨是從上往下？為什麼不能是從下往上？一個沒有辦法感知底層代碼的人，一個被設計成只會遵循規律的程序，在某個凌晨的路口，突然開口問了一個任何人都從來沒有理由去問的問題。
那不是學術上的質疑，那是一個人在質疑重力的那一刻，意識到了某種不對勁——某種他說不清楚但直覺告訴他「這裡有問題」的不對勁。
四分鐘。四分鐘後，SMD 過去，把他修正了。
如果沒有被修正，會怎樣？
如果那個問題繼續在他的腦子裡轉，如果他繼續站在路口，繼續往更深的地方問——他會覺醒嗎？還是他只是會變成另一種異常，最終被清除？
陸離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個路口的地面上，那四分鐘的代碼痕跡還在那裡。等著被讀，等著告訴他這個系統的某一道裂縫在哪裡。
他把眼睛閉上，試著讓腦子暫時停下來。
外面的天空還是黑的，距離日出還有將近一個小時。
在那一個小時裡，城市掃描繼續跑著，衛澤明大概正在某個地方重新部署他的搜索計畫，而陸離在一個便利商店的儲藏室裡，第一次進入了這個世界真正的地下。
窗外沒有窗，只有牆，牆上是那塊密密麻麻的白板。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他最後看見的東西是余浩然螢幕上那份 NPC 異常行為報告的最後一行，之前他沒注意到的一行，小字，附在報告的底部：
[Internal Note — Analyst_Yu_HR]
Deviation pattern is unusual. This is the 7th case this month.
Recommend: Escalate for review.
[No response from SMD as of 03:18]
本月第七件。
他在睡著前想，這個數字很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