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來了。
大概過了十五分鐘。鐵梯的聲音比下去的時候輕。他推開門,身上有菸味。她坐在床邊。他站在門口。
他們沒說話。
他走到書牆旁邊,坐在地上,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書。她把包包背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說了一句:「這麼晚了。」
不是「別走」。不是「對不起」。就是「這麼晚了」。
她站了三秒。把包放下。去浴室刷牙。那支她買的新牙刷還在包裝裡。她用手指擠了一點牙膏在食指上,在嘴裡搓了幾下,漱口。
他們那天晚上背對背睡的。他的呼吸很快就變慢了。她沒睡著。
之後她沒有再去。
不是決定不去。也沒有講清楚。就是沒去。一天、三天、一個禮拜。
她的生活回到了那個形狀。早上六點四十分起床。小悅播報天氣和當日行程。手環震一下,提醒她吃維他命D。她吃了。公寓自動煮好的水在餐桌上。她站著喝。出門。膠囊車。公司。數字、報表、會議、午餐——公司的營養站列印出來的東西,像軟掉的海綿,吃不出什麼味道,但營養標示完美。下班。膠囊車。公寓。洗澡。掛明天的衣服。睡覺。
她的睡眠分數回到八十五。小悅很高興。「宜靜,妳這週的深度睡眠時數增加了九分鐘。繼續保持。」
她說好。
公司的主管約了二月的季度面談。她提前兩週把上一季的案子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字體統一。表格對齊。頁碼沒有錯。她知道A-不會再出現了。
許牧衡沒有傳訊息。她也沒有。
那個「你是不是不想見我」還掛在對話框裡。他回的「可以」在下面。之後就是空的。
她有時候會打開對話框看一眼。不是等什麼。就是看。
二月初她媽打電話來。
她媽住在板橋。內環衛星城,一個二十二坪的兩房公寓,房貸還有七年。宜靜的爸在她念大學的時候走了。走的原因她很小就知道——她爸的公司被AI取代了一半的職位,他是被「最佳化」掉的那一批。失業之後他的職業潛力分數直線往下掉,連帶信用評分也降了,房貸差點被重新審核。
她記得那天晚上。她大概十歲。從房間門的縫隙看出去,她媽站在廚房水槽前面,手撐著流理台,肩膀在抖。電話擱在旁邊。她媽沒有發出聲音。就是抖。
後來她才知道那通電話是銀行打來的。信用評級從B降到C,房貸利率要調升。
她媽很快就振作了。去學了數據資本管理的證照。離婚之後把爸的那份負債切割掉了——系統允許離婚時進行債務重組,前提是你的個人評分夠高。她媽的評分一直很高。很穩。
電話裡她媽問她最近好不好。
「好。」
「有沒有在好好吃飯。」
「有。」
「小悅有沒有說什麼。」
宜靜頓了一下。她媽是那種會把AI助理的建議當成醫囑的人。如果小悅說妳壓力偏高,她媽會比她自己更緊張。
「沒有。都正常。」
她媽聊了一些板橋的事。公寓的外牆在做維護。社區的AI管理員把垃圾分類的時間又調了。她媽講這些事的時候語速很穩,一件一件的,像在讀清單。宜靜在聽。她一直都在聽。
快掛電話的時候她媽說:「上次妳說有在約會。後來呢。」
宜靜看著窗外。信義區的夜景。一棟一棟亮著的大樓。膠囊車在軌道上無聲滑過。她的公寓在十二樓,窗戶是智慧玻璃,自動過濾掉了刺眼的光線。
「沒有了,」她說。
「喔。」她媽沒追問。停了幾秒。「那就再看看。不急。」
掛了電話。宜靜坐在餐桌前面。小悅熱好的水在杯子裡,溫度剛好。她喝了一口。沒有塑膠味。什麼味道都沒有。
她發現自己在想那支牙刷。還在他的浴室裡。包裝沒拆。
二月中。某個週六下午。
她出門買東西。不是在手環上叫配送,是自己出門走到便利商店。她最近開始這樣做。不為什麼。就是想走路。
從公寓到那間常去的便利商店大概七分鐘。她走了十二分鐘。她走錯了一個巷子。住了三年,偶爾還是會走錯。她知道手環上有導航,但她沒開。
買了牙膏和一包衛生紙。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對街有一個人蹲在路邊修什麼東西。
不是許牧衡。是一個穿制服的年輕人,在修一台路邊的什麼機器。掀開一塊面板,裡面是線路。他的手在裡面摸來摸去,嘴巴微微張著。
她站在那裡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她走了。
走回公寓的路上她沒有走錯。
第三週。
她的手環跳出一則通知。不是小悅。是匹配服務。
「宜靜,距離您上次使用匹配服務已經超過九十天。我們更新了為您推薦的對象名單,其中有三位與您的生活模式高度吻合。」
她滑掉了。
晚上洗完澡,她坐在床上擦頭髮。用的是她自己的毛巾,厚的,軟的,每週由清潔機器人更換。
她想到許牧衡那條灰色的薄毛巾。洗過太多次。她用過一次。
她把毛巾放下來。拿起手機。打開對話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那邊還有我一支牙刷。」
看了看。刪掉。
打了:「牙刷還在你那邊。」
看了看。太短了。像在要東西。
打了:「我上禮拜買的那支牙刷還在你浴室。你可以丟掉。」
看了看。太長了。而且她不想讓他丟掉。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樣。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看天花板。她的天花板沒有水漬。乳白色。燈光從暖黃慢慢調成月光色。小悅在幫她進入睡眠模式。
她閉上眼睛。
她沒有傳。
他傳來的。
三月初。晚上九點多。她在公寓看一份報告。手機震了。
許牧衡。四個字:「橘子死了。」
她花了三秒才反應過來。橘子。那隻貓。右耳缺一角的。
她打了:「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在門口。」
她看著螢幕。她不知道要回什麼。她從來不養動物。她甚至不確定她跟那隻貓的關係算什麼——她去他那裡的時候會摸牠。牠的毛粗粗的,有幾撮結在一起。牠會蹲在門口看她進門。
她打了:「你還好嗎。」帶問號。她很少打問號。
已讀。
沒回。
她等了二十分鐘。換了衣服。出門。
龍山寺站出來的時候在下雨。小的雨。她沒帶傘。手環震了——小悅提醒她氣溫只有十四度,建議叫車。她沒理。
巷子裡很暗。路燈有一盞不亮。她踩在積水上面,鞋子濕了。
門口沒有橘子了。
她推門。他在工作檯前面。夾燈開著。他沒在修東西。手放在檯面上,什麼都沒拿。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在那張舊沙發上坐下來。褲子蹭到裂縫露出來的海綿,有點刮。
「在哪裡。」她問。
「埋了。後面。」
店後面有一小塊土地。她之前沒注意過。
「你自己埋的。」
「嗯。」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黑。不是那種熬夜的黑。是一種凹進去的。
「你今天有吃東西嗎。」
他沒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角落那個電熱水壺旁邊。水壺裡沒水了。她拿起來,走到後面那個小廚房——說是廚房,就是一個水槽和一台瓦斯爐。她把水壺裝滿,拿回去插上。
等水燒的時候她靠在工作檯旁邊。離他大概一公尺。
「牠幾歲。」
「不知道。來的時候就在了。」
「生病?」
「老了吧。」他說。然後他突然開始講:「昨天還在吃。早上我下來牠趴在門口。以為在睡。摸了一下是涼的。」
他講話的速度變快了。不是激動。是那種一旦開口就停不下來的樣子,像他講修東西的時候。
「後面那塊地很硬。我用螺絲起子敲了半天。挖了大概這麼深。」他比了一下。大概三十公分。「用一塊布包的。就那塊擦零件的布。沒有別的了。」
他講完了。手放回檯面上。
水壺響了。她倒了一杯。用那個塑膠杯。端過去放在他手邊。
他看了那杯水。然後他看她。
「妳來幹嘛。」
不是兇的。是真的在問。
宜靜想了一下。她可以說很多東西。她可以說「你傳了訊息我就來了」。她可以說「我擔心你」。她可以說一些正確的得體的安慰的話。她很會講這種話。在公司她天天講。
「牙刷還在你這裡,」她說。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很小的鬆動。
「在。」
她走到樓梯那裡。鐵梯,窄的。她踩上第一階。第二階。第三階——扶手鬆了,她記得。她繞過去。四、五、六。
上到頂樓。推門。
房間跟她離開那天晚上一樣。床沒鋪。書散在地上。椅背上掛著他的衣服。
她走進浴室。
那支牙刷在那裡。包裝沒拆。放在洗手台邊上。旁邊是他那支刷毛開花的舊牙刷。
她把新的那支拆了。撕開塑膠包裝。把牙刷放進洗手台上那個杯子裡,跟他的並排。
然後她在馬桶蓋上坐了一下。浴室很小。蓮蓬頭在她頭頂上方。磁磚的縫隙有黑黑的。
她聽到他上來的聲音。鐵梯,一階一階。
他走進房間。沒進浴室。她聽到他把書從地上撿起來的聲音,一本一本放回書牆。
她從馬桶蓋上站起來。看了一眼鏡子。眼睛下面也有點黑。頭髮被雨弄濕了一些。不好看。
她走出浴室。
他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什麼。她走近看。是一個小東西,金屬的,圓的。
「這什麼。」
「牠的鈴鐺。項圈上的。項圈爛了。鈴鐺還在。」
他把鈴鐺放在床頭。那裡本來什麼都沒有。現在有一顆生鏽的小鈴鐺。
宜靜在他旁邊坐下。
她的手環很安靜。心率正常。今晚的數據會進入月報。系統會看到她又來了萬華。小悅可能明天又會幫她預約心理師。可能又會調她的營養計畫。可能又會用那種溫柔的不帶任何指責的聲音說「不是什麼問題喔,我只是想讓妳知道。」
她想到她媽。想到她媽站在廚房水槽前面肩膀發抖的樣子。她媽後來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了,把評分拉回來,把生活修好了。她媽很厲害。
宜靜不知道自己厲不厲害。
她也不知道這裡有什麼東西需要修,或者是不是壞了才需要修。可能沒有壞,可能就是這樣。
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沒動。
過了一會他說:「妳鞋子濕了。」
「嗯。」
「會冷。」
「嗯。」
他沒有說「脫掉」或「我拿什麼給妳」。他就是說了那兩句。她也就是回了那兩聲嗯。
外面的雨變大了一點。鋁窗又開始漏。水沿著窗框流下來,滴在地板上。
她想起來他怕水。
她沒說什麼。
他也沒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