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在那裡過夜。
不是每天。大概一個禮拜兩次,有時三次。沒有講好。她下班之後如果不想回信義區,就搭捷運到龍山寺,走進巷子,推門,坐下。有時他在修東西,有時他在看書,有時他出去了只有橘貓在。她就等。他不說歡迎,她也不說我來了。
他的單人床很窄。兩個人躺上去她的肩膀會頂到牆。她側睡,背對他,手機充電線從床頭拉到地上的延長線——他沒有床頭的插座,延長線用膠帶貼在踢腳板上,膠帶的邊已經翹起來了,黏了一層灰。
第一次在他那裡醒來的早上她差點遲到。不是因為沒聽到鬧鐘。是因為她前一晚沒有掛衣服。她早上醒來,花了四十秒站在他那間六坪不到的房間裡找自己的內衣,最後在書堆旁邊找到——他昨晚脫的時候大概隨手丟的,落在一本翻開蓋著的《電晶體收音機修理手冊》上面。
她那天穿著皺掉的襯衫進公司。坐在位子上的時候一直覺得背後的摺痕很明顯。沒有人說什麼。但她知道自己知道。
後來她學聰明了。去萬華之前先在公寓把隔天的衣服裝進包裡帶著走。內衣用夾鏈袋裝,襯衫捲起來塞在最下面。她在他的頂樓換衣服的時候他通常已經下樓開工了。她站在那面書牆前面扣扣子,窗外是萬華的鐵皮屋頂和水塔,遠遠地可以看到龍山寺的飛簷。
小悅注意到了。
不是突然提起。是慢慢的。宜靜的「情緒穩定指標」在過去三週下降了四個百分點。不多。但小悅的工作就是注意不多的東西。
「宜靜,妳這個月的深度睡眠時數比上個月少了大約十二分鐘。」某天早上她戴上手環的時候小悅說。「我調整了妳的入睡引導音頻,今晚試試看好嗎?另外妳的維他命D有點偏低,我在妳的營養餐計畫裡加了一顆補充劑,已經排進明天的配送了。」
「好。」
維他命D到了。她放在鞋櫃上,忘了吃。
有一天晚上她在他那裡吃飯。他叫了外送,兩個便當,滷雞腿的。外送員是一個騎舊電動機車的男人,四十幾歲的樣子,臉很黑,把兩個便當從一個不保溫的帆布袋裡掏出來遞給許牧衡。沒有掃碼。現金。
便當放在工作檯上——他沒有餐桌。宜靜把自己那個便當拿過來,放在膝蓋上。然後她把便當轉了九十度,讓雞腿那一格對準右手邊。
「妳在幹嘛。」許牧衡問。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什麼。」
「妳轉那個。」
「什麼轉。」
「便當。妳每次吃東西都會先轉。」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
「沒有吧,」她說,「沒有啦。」語速很快,尾音往下掉。
他沒追問。筷子戳進自己的便當裡。他吃飯很快,不太嚼,好像只是在完成一個步驟。
宜靜低頭看自己的便當。雞腿在右邊。青菜在左邊。米飯在上面。她突然覺得很不自在,但說不出來為什麼。
十一月的某個週末,她在他頂樓的浴室洗澡。
那個浴室很小。站進去之後轉身有點困難。蓮蓬頭的水壓不太穩,忽大忽小。沒有浴缸——她本來就沒預期有,但注意到淋浴的底座上有一個排水孔,周圍的矽膠發黑了。
洗完出來的時候她用他的毛巾擦頭髮。他只有一條毛巾。灰色的,洗過太多次,有點薄了。
「你不泡澡嗎。」她隨口問。
他在工作檯前面。「不泡。」
「北投那邊有溫泉。」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接這句。可能是因為天冷了。
「不去。」
語氣跟平常一樣。但他停下手上的動作了。
宜靜擦著頭髮看他。他的手放在一個拆到一半的馬達上,沒動。過了大概三秒他又開始轉螺絲了。
她沒再提。
後來有一次下大雨。他們在頂樓,鋁窗漏水漏得比平常嚴重,窗台下面積了一攤。宜靜去廚房拿抹布要擦,經過他的時候看到他的腳往後縮了一下。很小的動作。水離他還有半公尺。
她擦了水。沒說什麼。
十二月。她的季度考核出來了。
評等從A降到A-。
在她的公司,A-不是壞的。大部分人是B+。但宜靜從進公司到現在三年沒拿過A以下。她的主管在一對一面談的時候說:「沒什麼大問題,就是這一季的幾個案子妳的反應時間比以前慢了一點。可能太累了?注意一下。」
她說好。
回到座位上她把桌上的筆拿起來,放正,跟電腦螢幕的下緣平行。然後把水杯的把手轉到右邊。右手邊的文件夾推到跟桌角對齊。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旁邊的同事問她要不要一起去買咖啡。
「好。」
她們去了樓下。同事點了冰美式。宜靜站在櫃台前面,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喝什麼。她站了大概五秒,才說一樣。
走回公司的路上同事在講週末去了哪裡吃飯。宜靜在聽,在點頭。但她在想的是許牧衡前天說的一句話。
前天晚上她在他那裡。很晚了。她在看手機上的什麼東西,他在旁邊看書。她隨口問了一句:「你爸最近好嗎。」
她知道他爸住萬華,在附近。不住在一起。她見過一次,一個很瘦的男人,來店裡借了一把扳手,講了幾句台語就走了。
許牧衡說:「嗯。」
她等了一下。他沒有要繼續的意思。
她又問:「他一個人住?」
他把書放下了。不是放在旁邊,是蓋起來扣在腿上。「妳想問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她說:「沒有。」
他看了她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句她沒預料到的話:「他之前借了一筆錢。很早以前。還不出來。我媽走了。我跟他搬到這邊。就這樣。」
他講完了。拿起書繼續看。
宜靜沒有追問。那個「就這樣」的語氣跟他說「不想」、「夠吃」一樣。扁的,短的。但她腦子裡已經開始列清單了——他幾歲的時候搬的?借的是什麼錢?是基因貸嗎?很多家庭都背基因貸。如果是的話那他爸當時的信用評分——
她自己嚇了一跳。
她在分析他。她在用她上班的那套東西——數據資本評估、信用結構推演——去拆解他剛才講的那幾句話。他把他人生裡最大的一塊缺口撕開給她看了幾秒鐘,她的第一反應是列清單。
她把手機放下。看天花板。天花板的水漬還在。
吵架是一月的事。
起因很小。她那天加班到很晚,快十一點才到萬華。上了頂樓,他在聽唱片。她把包放下,去浴室洗臉。洗完出來他已經把唱片關了,坐在床邊。
她在他椅子旁邊站了一下。她想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從包裡拿出來掛好。但他的椅背上搭了他的外套和一條褲子。
「我可以先把你的衣服移開嗎。」
「放旁邊就好。」
她把他的衣服拿起來——沒有要摺,就是拿起來準備放到床上。但他的褲子口袋裡掉出一張紙,落在地上。
她撿起來。是一張手寫的收據,上面寫了一個數字。她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修東西的錢。」
「上面寫兩千三。」
「嗯。」
「你修那台東西修了四天。」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算。但她已經在算了。四天,兩千三。扣掉零件成本。她腦子停不下來。
「那是人家的老東西,」他說,「能收這樣就不錯了。」
宜靜把收據放在桌上。她開始把自己的衣服掛到椅背上。動作很慢。內衣在裡面,襯衫在中間,外套——她沒有帶外套。
「妳到底想說什麼。」他說。
「沒有。」
「妳每次說沒有就是有。」
她的手停了。她在摳食指旁邊的硬皮。他看到了。
「妳又在摳那個了。」
「沒有。」
他站起來了。走到工作檯旁邊,開始把上面的工具一根一根排整齊。螺絲起子、尖嘴鉗、斜口鉗、焊槍。排成一排。他的背對著她。
宜靜站在椅子旁邊。嘴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沒出聲。
安靜了大概一分鐘。
他先開口:「妳覺得兩千三很少。」
「我沒有說——」
「妳不用說。妳的臉都寫了。」
他轉過來。嘴角是平的,沒有往下拉。但他的手插在口袋裡,肩膀有點縮。
「我知道妳賺多少。妳的公寓,妳的手環,妳早上出門穿的那些衣服。我知道。」
宜靜的下巴收緊了。她不哭。
「我沒有在比這個,」她說。
「妳有。」
「我沒有。」
「那妳剛才算什麼。」
她說不出話。因為他是對的。她確實在算。她算了四天兩千三。她算了他的時薪。她在用她的系統去量他的生活,像她評估一個客戶的數據資本那樣。她沒有惡意,甚至沒有意識,但她確實做了。
「我不需要妳覺得我怎樣,」他說。聲音不大,沒有發脾氣的那種尖。「妳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但不要拿妳的尺來量我這裡。」
他說完了。拿了菸,下樓去了。鐵梯的聲音一階一階的,很響。
宜靜站在那裡。手指停在食指旁邊那塊硬皮上,摳開了一小角,有一點點血珠冒出來。很小的。她低頭看了一眼,去浴室沖了一下水,用衛生紙按住。
他的牙刷在洗手台上。只有一支。塑膠的,刷毛已經開花了。旁邊是她上禮拜買了放在這裡的那支——新的,還插在包裝裡沒拆。
她站在那裡按著手指上的衛生紙,聽樓下的聲音。很遠的地方有一台機車經過。然後安靜了。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上來。
她把衛生紙丟了。血已經止了。她回到房間,把自己掛了一半的衣服從椅背上拿下來,塞回包裡。然後她坐在床邊。
他的枕頭有他的味道。菸草和機油和他的頭髮。她低下頭聞了一下。不是手腕,是枕頭。
然後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