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多。
手環震了。小悅偵測到她皮質醇上升,枕頭底下已經滲出薰衣草味了,空調也降了。通知:「宜靜,壓力指標有點偏高。放了白噪音,妳試試深呼吸好嗎?」
方宜靜沒試。她在摳左手食指旁邊那塊硬皮。摳了大概有十分鐘了。那塊皮已經被她摳得翻起一小角,有一點點刺痛,但刺痛反而讓她的手停不下來。
許牧衡的訊息還是已讀沒回。
她昨天傍晚傳的。「明天下午可以過去嗎。」沒打問號。她不太打問號。他晚上十一點四十六分讀了。現在三點十七分。沒回。
宜靜知道這不代表什麼。他可能在焊東西,可能睡著了。她在腦子裡把這句話說了好幾遍,但手指還是在摳。食指側邊那一小塊皮膚的顏色比旁邊深,常年反覆脫皮留下的。
薰衣草味很甜。她把手環翻進枕頭底下,味道翻不掉。
認識許牧衡那天,宜靜剛從一個約會離開。
對象是匹配服務介紹的,做數據分析。在東區一間咖啡店。對方點了燕麥拿鐵,聊天的時候一直轉手腕上的手環。他們比了各自的睡眠分數。他八十九,她八十三。他推薦一款助眠課程。她說我看看。
那個「我看看」的意思是不要。但她不會說不要。
約會結束。膠囊車叫車介面自動彈到手環螢幕上。她按了取消,搭捷運,在龍山寺站下車。
出了站,空氣不一樣。厚的。青草巷那邊飄來涼涼的藥味,有人在炸什麼,油煙混著廟裡誦經機放大悲咒的聲音。喇叭有點破。
她轉進一條巷子。五層老公寓,外牆的馬賽克磁磚有些剝了。巷底有一間店沒招牌,門口蹲了一隻橘貓,右耳缺一角。
她推門進去。
裡面很暗。一盞夾燈照著工作檯,一個男人在修唱機。她進來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嘴巴微微張著,下唇往前凸一點點。然後他低回去了。
宜靜在工作檯對面的塑膠椅上坐下。他繼續轉螺絲。她看了他大概五分鐘。
「你這裡賣什麼。」
「修東西。」
「修什麼。」
「人家拿什麼來就修什麼。」
他的手腕上什麼都沒有。乾淨的。
後來她又去了幾次。不是每次都跟他講話。
有一次她進門的時候他不在。橘貓在,他不在。她等了二十分鐘,走了。走到巷口才想到她不知道他叫什麼。
第三次去,她帶了一瓶水。不是什麼特別的水,就是便利商店的礦泉水,因為他店裡只有那種印了商標的塑膠杯,她上次喝了一口,有塑膠味。她把水放在工作檯邊上。他看了一眼,說嗯,繼續修東西。
那天她知道了他叫許牧衡。不是他自我介紹的。是有人打電話來問東西修好了沒有,他接起來說「我許牧衡啦」,講了兩句就掛了。
她問:你為什麼不戴手環。
他頭沒抬:不想。
就這樣。
宜靜本來以為他會多說幾句。什麼拒絕監控之類的。她在網路上看過那些文章。但他什麼都沒說。
第五次去的時候下雨。
雨很大。巷子的排水溝冒泡。她本來打算待一下就走,但出不去。他從工作檯後面站起來,說上面可以坐。然後從店後面的鐵梯上去了。
鐵梯很窄,只能一個人走。宜靜跟著爬。她的手扶在生鏽的扶手上,腳踩在鐵板上,每一階都有聲音,像踩空罐子。她在數。一、二、三、四。第五階到第六階之間有一個轉角。七、八。上面傳來他開門的聲音。九、十、十一——
「第三階那邊扶手鬆了,不要靠。」
她忘了數到幾了。
頂樓。一張單人床、一面牆的書、一台焊的音響。他放了唱片。吉他和一個沙啞的男聲。
她坐在床邊。他坐在地上,靠著書牆。雨打鋁窗,很吵。
她問他怎麼開始修這些東西的。他說看書,拆,拆壞了再買一台拆。她問他靠這個能賺多少。
他看了她一眼。臉上有個很快的表情,嘴角往下拉了一下,不到一秒。
「夠吃。」
宜靜知道自己踩到什麼了。她在公司很會讀人。但許牧衡的反應沒有經過什麼預處理,就那樣直接丟到她面前。她不太知道怎麼接。
後來的事她記不清楚順序。可能是她靠過去的。也可能是他。
他吻她的時候有菸草味。他的手指粗,指腹經過她鎖骨的時候她每一寸都感覺得到。她按住他的手。沒有引導方向。就是按住了。他停了。等。她鬆開。他繼續。
他把她推到牆邊。她的肩胛骨碰到水泥,涼的。雨從鋁窗縫漏進來。他解她褲子扣子的時候手指不太穩。
窗外打了一聲雷。房間的光白了一下。她看到他的表情——皺著眉,咬下唇,不好看。真的表情。
他進入她的時候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很荒謬的那種:如果小悅看到她現在的心率會歸類成什麼。「劇烈運動」?「建議就醫」?她差點笑出來。然後就什麼都不想了。
他的脊椎在她掌心下面。肋骨隨著呼吸動。雨聲很大,蓋過了其他所有聲音。
後來他們躺著。他的手繞過她肩膀,手指碰到她左手腕。那裡有一圈印子,手環戴太久,膚色比周圍淡。
他摸了兩下。
她把手抽回來了。
不是不舒服。是太清楚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看了一眼她收回去的手。「那個印子會消,」他說,「不戴幾個禮拜就退了。我以前也有。」
宜靜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在講什麼——是在講手環的痕跡嗎?是在叫她把手環拿掉嗎?還是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他說「齒輪磨了」「馬達燒了」那樣?
她想問,但沒有問。他已經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肚子上了。
他們看天花板。天花板有水漬。
回信義區的時候快天亮了。
公寓偵測到她進門,燈亮了,空調啟動。小悅:
「早安,宜靜。妳昨晚手環離線了一段時間,睡眠分數不完整。我用過去三個月均值幫妳填了,月報不會受太大影響。」
停了一下。
「另外,妳最近幾次外出的路線跟平常不太一樣。我幫妳預約了週三下午的心理師,在公司附近,午休過去就好。如果時間不方便妳跟我說,我再調。」
已經約好了。不是問她要不要。
「好。」宜靜說。
她走到餐桌前。小悅熱好的水在那裡。她站著喝了一口。然後把手腕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
沒有味道。手環的塑膠殼沒有味道。手腕本身也沒有什麼味道。但她就是聞了。
她把水喝完。去浴室洗臉。
宜靜去了心理師那裡。
不是因為小悅約了她就去。是她覺得自己需要跟一個人講話。一個不是許牧衡、也不是小悅的人。
心理師五十幾歲。辦公室有一株很大的真的植物。宜靜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她講了手環。講了睡眠分數。講了月報的缺失數據。講了小悅會幫她填。
心理師問:妳覺得妳的生活有什麼問題嗎。
宜靜想了很久。
「沒有,」她說,「什麼都沒有問題。」
心理師點了一下頭。
從心理師那裡出來之後她沒回公司。走了很長一段路。走到腳痠。坐在一間便利商店外面的欄杆上。手機拿出來。許牧衡的已讀還在那裡。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打了。刪掉。
然後她打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想見我」,按了送出。
送出去的瞬間她整個人涼掉了。那句話掛在對話框裡,帶著問號,她平常不打問號的。看起來很醜。像把內臟翻出來攤在桌上。她盯著螢幕等了大概三十秒。沒有已讀。她把手機塞進包包最底層,拿出壓了很久的一塊口香糖,已經有點軟了。撕開包裝放進嘴裡。甜的。嚼了幾下甜味就沒了。
她在那根欄杆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鐘。嚼那塊已經沒味道的口香糖。看對面的人走路。
又過了三天。他回了。
不是回「你是不是不想見我」。那句他沒有回。他回的是更早之前那句「明天下午可以過去嗎」。
訊息內容:「可以。」
一個字。沒有句號。宜靜看了看那個「可以」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她把手機放下,走到衣櫃前面,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掛到椅背上。內衣最裡面,外套最外面。襯衫在中間。
她每天都這樣。如果隔天的衣服沒準備好她會睡不著。
這次她沒摘手環。
去萬華的路上手環震了。小悅:「宜靜,妳所在的區域空氣品質偏高,PM2.5超標。要我叫車嗎?」
她滑掉。
橘貓在門口。她蹲下去摸了一下。毛粗粗的,有幾撮結在一起。手環又震——心率。她沒看。
推門。他在裡面。夾燈,工作檯,一台不一樣的機器,拆了半截。他看到她的時候嘴巴是張著的,那個修東西修到一半的樣子。然後他閉上嘴,站起來,走到角落那個電熱水壺旁邊。
他沒問。他直接倒了一杯水,端過來放在她手邊。
用的是那個印了便利商店標誌的塑膠杯。
宜靜看了那個杯子一眼。他已經轉回工作檯了。
她在舊沙發上坐下來。皮面有一道裂縫,海綿露出來了。她喝了一口水。有塑膠味。不好喝。
巷子外面的誦經機在響。隔了幾道牆,到她這裡已經只是嗡嗡的。
他修東西的聲音很小。螺絲起子轉動,偶爾金屬碰金屬的輕響。她看他的手。穩的。嘴巴又微微張開了。
宜靜把水喝了半杯。放下。
她的手環安靜了。心跳慢下來了。六十幾。她知道這個數字現在正在被記錄,會進入月報,會被系統歸類為「壓力緩解」,會變成一顆數據,嵌進她那份不斷被計算的人生裡。
她沒有想太多。
她左手的食指旁邊那塊硬皮還在。她摸了一下,沒有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