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決完外面的山賊,沈硯在內屋的門前停頓了片刻。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周身還未完全散去的暴戾煞氣,這才緩緩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房門。
屋內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汗臭、血腥與嫌膩的淫靡的腥味混雜的味道。
藉著微弱的月光與門外透進來的火光,沈硯一眼就看到了那張凌亂不堪的木床。
以及,躺在床上的那個女孩。
阿筠原本樸素整潔的衣衫,早已被暴力撕成了碎布條,只能勉強遮掩住些許春光。大片白皙的肌膚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上面佈滿了觸目驚心的青紫掐痕、鮮紅的掌印,以及因掙扎而磨破的血痕。
她的嘴裡還緊緊塞著一團骯髒的破布。
但最讓沈硯心痛的,是她的眼睛。那雙曾經明亮、透著山野女孩質樸與堅韌的眸子,此刻卻空洞無神,直勾勾地盯著漆黑的床頂。沒有恐懼,沒有眼淚,彷彿靈魂早已抽離了這具殘破的軀殼,只剩下一具失去知覺的木偶。
沈硯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快步走上前,毫不猶豫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寬大的玄色長袍,輕輕地、卻又無比嚴實地將阿筠那瑟瑟發抖的身軀裹了起來,遮住了那些恥辱與傷痕。
隨後,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取下她嘴裡那團沾滿口水的破布。
「阿筠……」
沈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自責與心痛,輕得怕嚇壞了她:「沒事了……對不起,我來晚了。」
聽到聲音,阿筠卻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像個死人一樣睜著眼睛。
這時,顧宛心也跟著進了屋。看著同為女子的阿筠遭受這般非人的折磨,顧宛心那雙清冷的眸中閃過一抹極深的憐憫與不忍。
「夫君,讓我來吧,她驚嚇過度,心魂已經封閉了。」
顧宛心柔聲說著,飄到了床榻邊。她伸出蔥白如玉的指尖,輕輕在那些綁住阿筠手腳的粗麻繩上一劃,原本堅韌的繩索瞬間化為齏粉散落。
接著,顧宛心伸出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雙手,輕輕覆上了阿筠的額頭與臉頰。
一股冰涼、純淨且帶著強大安撫之意的魂力,猶如久旱逢甘霖般,緩緩注入阿筠的眉心。
顧宛心用自己「伴生靈衛」的力量,溫柔地驅散著阿筠腦海中那些恐怖的畫面,平復著她瀕臨崩潰的精神。
「好妹妹……別怕,已經沒事了。」
顧宛心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在她耳邊輕輕迴盪,「那些欺負妳的壞人,都已經被夫君殺了……妳安全了。」
在顧宛心純淨魂力的安撫下,阿筠那雙死寂的眼珠,終於微微轉動了一下。
失去焦距的視線逐漸清晰,最終,定格在了近在咫尺、滿臉擔憂的沈硯臉上。
先是難以置信的呆滯。
緊接著,那層強撐著的、麻木的保護殼瞬間碎裂,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
「沈……沈大哥……?」
她發出一聲如同受傷幼獸般破碎的嗚咽,猛地掙扎著坐起身,不顧一切地撲進了沈硯的懷裡。她的雙手死死揪住沈硯胸前的衣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嗚……哇啊啊啊啊!!!」
阿筠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這五天來所有的恐懼、屈辱、絕望,以及親眼看著弟弟和鄉親慘死的委屈,全都一股腦地宣洩出來。
「都死了……阿燁死了……很多人都被殺了……」
「我以為……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啊啊啊……」
沈硯沒有說話,只是收緊雙臂,將她單薄的身子緊緊抱在懷裡。
他任由她的淚水與鼻涕濕透自己的裡衣,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一遍又一遍地、無聲地安撫著這個失去了一切的女孩。
而顧宛心則靜靜地飄在一旁,看著相擁的兩人,不僅沒有絲毫醋意,眼神中反而多了一份溫柔的決意。
…
……
………
不知道哭了多久,阿筠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終於漸漸弱了下去。
她死死揪著沈硯衣襟的雙手也慢慢鬆開,在沈硯溫暖的懷抱與顧宛心魂力的安撫下,她像是終於找到了一處安全的避風港,帶著滿臉的淚痕與疲憊,沉沉地睡了過去。
沈硯輕輕將她抱起,避開滿地的血污,在村子裡尋了一間還算乾淨、沒有遭到太多破壞的民房,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顧宛心飄到床邊,替阿筠掖好被角,看著她即使睡夢中依舊微微蹙起的眉頭,眼中滿是不忍:
「可憐的姑娘……夫君,這裡交給我吧,我來照顧她。」
沈硯點了點頭,輕輕嘆了口氣:
「那就拜託妳了。我去外面看看,順便想想接下來該如何善後。」
安頓好阿筠後,沈硯轉身走入夜色,再次回到了那片被他屠戮一空的修羅場。
冷風吹過,濃烈的血腥味依然刺鼻。
沈硯踩著滿地的殘肢斷臂,來到了那面土牆前。大當家的屍身依舊被那把開山刀死死地釘在牆上,早已涼透,雙眼還保持著死前那極度驚恐的模樣。
沈硯微微皺眉,看著這具屍體,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宛心禁錮鬼手的威力他可是親眼見識過的,連那幾個壯漢都能瞬間制服。為什麼偏偏在碰到這大當家的時候,鬼手會瞬間崩潰失效?
就在他暗自沉思之時。
「哈欠——」
一聲慵懶的、帶著幾分嬌憨的清脆童音,毫無徵兆地在沈硯的腦海中響起:
「汝和那小女鬼還好嗎?」
「咦?周圍怎麼殺伐之氣這麼重……唔,前面這具屍體上居然有法寶?雖然低階得可憐就是了。」
聽到這久違的聲音,沈硯先是一愣,隨即心頭一鬆。
是小梨子!
這小祖宗一醒來就是連珠炮似的發問,轟得沈硯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問題。
他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只能在腦海中反問道:
「妳這小姑奶奶剛才都去哪了?怎麼現在才出聲?」
小梨子的聲音聽起來滿是委屈與無奈:
「汝以為把你們交合時產生的大量多餘情感與能量引導宣洩掉,是多麼容易的事情嗎?孤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快要累死孤了!傳送完你們,孤就去沉睡補眠了,這才剛醒呢……汝快說說,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死了這麼多人?」
沈硯扶額,只能在腦海裡將這幾天村子的遭遇,以及剛才自己大開殺戒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跟小梨子敘述了一遍。
聽完沈硯的講述,小梨子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對村民的遭遇表達太多的同情,聲音反而變得有些嚴肅與老氣橫秋:
「弱肉強食,這個世道本就如此。」
「汝要知道,也就是現在的汝,可以仗著神印強化過的一點皮毛力量,去欺負欺負這些凡夫俗子罷了。」
小梨子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警告:
「但是切記……汝千萬要小心。目前汝的力量依舊無比弱小,若是遇上真正的修仙者,任何的閃失都有可能讓汝萬劫不復!」
「修仙界的水,比汝想像的要深得多。未來的路,孤會慢慢教汝。現在……汝先把那個屍身上的法寶回收了吧。」
「法寶?」
沈硯心裡一動,依言走上前,強忍著噁心,在大當家的屍身上摸索了一番。
除了掏出幾個沉甸甸的錢袋子,以及一些不知名的雜物外,他在大當家的貼身內兜裡,摸到了一個冰涼的硬物。
拿出來一看,那是一枚做工極為精緻、非金非玉的黑色戒指。戒指表面雕刻著繁複而詭異的暗紅色圖騰,即使在黑夜中,也隱隱流轉著某種奇特而晦澀的力量波動。
「就是那個,先把它收著吧。」小梨子在腦海中指點道。
「這是一枚『鎮魂戒』。裡面封印著一絲結丹期修士的魂力。雖然在孤的眼裡這玩意兒就是個不入流的垃圾,不過汝現在拿著,也算勉強可以防身吧。」
「這戒指最大的功用,便是可以自動抵禦陰邪鬼物近身,甚至能擋下術法攻擊,算是不錯的護身符。」
聽到小梨子的解釋,沈硯看著手中這枚黑色的戒指,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剛才顧宛心的鬼手一碰到大當家就瞬間消散了。
沈硯將戒指握在手中,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一個佔山為王的凡人山賊,身上怎麼會有修仙者的法寶?
「不管這戒指背後牽扯到什麼修仙門派,現在也沒辦法想這麼多了。」
沈硯搖了搖頭,將那枚來歷不明的「鎮魂戒」以及搜刮來的錢袋一併揣進了懷裡。未來的麻煩未來再說,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何善後這滿地殘骸的修羅場。
還有……那一村子無處可去的冤魂。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準備好好安撫一下這些剛剛經歷了大起大落、大仇得報的鄉親們。
然而,當他把目光投向那群漂浮在廢墟中的村民冤魂時,準備好的滿腹安慰之詞,卻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大仇得報之後,村民們身上那股駭人的沖天怨氣的確消散了不少。
看來,他們似乎已經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已經死透了」並且「變成鬼」的這個事實。
只是……這畫風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沒有想像中淒淒慘慘的鬼哭狼嚎,也沒有悲痛欲絕的哀悼。取而代之的,是雁坡村那股讓沈硯無比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碎嘴」日常。
「哎喲,王家嫂子,妳說妳也是的,剛才飄那麼快做什麼?妳看妳那腦袋,剛才被那山賊砍得就剩層皮連著,現在都歪到後背背過去了!來來來,我幫妳扶正咯。」
一個半邊臉都被削掉的大嬸,正熱心地幫另一個提著頭的婦女喬著腦袋的角度。
「可不是嘛!唉,死了倒是沒覺得多疼,就是這身子輕飄飄的,踩不到地,真不習慣。」
王家嫂子把自己的腦袋往脖子上一安,心有餘悸地拍了拍不存在的胸口:「李大爺,您老那腸子都拖到地上了,趕緊收收,待會兒別絆著其他鬼了!」
「知道了知道了,老朽這肚子破了個大洞,塞不回去啊……」
聽著這些頂著極度悽慘死狀,卻在用嘮家常的語氣討論自己屍體的村民,沈硯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這群人的神經,未免也太大條了吧?!然而,更離譜的還在後頭。
沈硯的目光一轉,落在了不遠處的空地上。
以阿燁為首的幾個小鬼魂,因為肚子裡的五臟六腑早就被山賊掏空了,此刻正百無聊賴地蹲在那裡。
他們竟然從地上的血泊中,撿起了不知道是誰散落的內臟,興致勃勃地玩起了……拋接遊戲!
「阿燁!接住這顆脾臟!」一個脖子斷了一半的小男孩,用力扔出一個血糊糊的肉塊。
「好嘞!看我的!」
阿燁那張慘白的小臉上居然還帶著天真的笑容,他一個靈活的飛撲,雙手穩穩接住,然後反手掏出一個腎臟丟了回去:「換你接這個!」
看著那幾顆在半空中飛來飛去、還帶著暗紅色血跡的人體器官。
沈硯孤零零地站在冷風吹拂的屍山血海中,一陣長久的沉默。
沈硯:「…………」
就在沈硯看著這群「殘缺不全」的鄉親們玩著地獄級別的拋接遊戲,無語凝噎之時。
腦海中的小梨子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發出一聲極其無奈的嘆息:
「唉……這群孤魂野鬼,心還真是大。罷了,此地剛經歷一場屠戮,煞氣與怨氣交織,他們若久留於此,難保不會沾染魔障化為失去理智的厲鬼。是該讓這群冤魂找個地方離開了。」
沈硯在心裡暗暗點頭,問道:「妳有辦法超度他們?」
「超度那是念經的禿驢幹的事,孤可不會。」小梨子輕哼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傲嬌,「不過,孤可以教汝一道『幽冥引渡訣』。施展此法,可以直接打通陰陽界限,召喚陰間鬼司前來,接引他們入黃泉輪迴。」
話音剛落。
沈硯只覺得腦海中傳來一陣溫熱的刺痛。緊接著,一長串散發著幽冷藍光的晦澀符文,如同潮水般直接湧入了他的記憶深處。
那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彷彿這段繁複的咒印與手勢,瞬間就死死刻在了他的本能之中,只需意念一動便能施展。
「汝等等試著用神印之力催動這套符文試試。」
說到這裡,小梨子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心虛,語速也跟著快了起來:
「不過……汝給孤聽好了!若是那陰間鬼司來了之後,問起孤的去向……」
沈硯一愣:「問起妳?這陰間的鬼司還認識妳?」
「少廢話!汝就照孤說的做!」
小梨子氣急敗壞地打斷了他,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刻意壓低了聲音,千叮嚀萬囑咐道:
「汝就原話告訴他:『孤尚在閉關,實在不便見客。今日引渡之勞,不勝感激,待日後出關,定當親自前往幽冥拜謝!』」
「記住了嗎?一個字都不許漏!」
「不是……妳這語氣,怎麼聽起來像是在躲債啊?」沈硯滿頭霧水,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正想追問個清楚。
「就這樣!孤去也!沒事別叫孤,有事更別叫孤!」
「嗖——」
沈硯甚至能感覺到腦海中傳來一陣極速逃竄的虛擬「破空聲」
下一秒,小梨子的氣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連帶著將神印上那微弱的光芒都徹底隱匿了下去,彷彿為了掩蓋自己的存在,把氣息降到了冰點。
那落荒而逃的架勢,簡直就像是見了貓的老鼠,逃命般地單方面切斷了所有的精神聯繫。
冷風吹過滿地狼藉的雁坡村廢墟。只留下沈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滿地的山賊碎肉,又看了看前方還在快樂地拋接內臟的阿燁等一眾鬼魂。
滿頭問號。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沈硯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苦笑著嘆了口氣。看來這小姑奶奶以前絕對惹過不少麻煩,連陰間的官差都要躲。
隨著晦澀的咒語念罷。
「轟隆——!!」
前方的空間如同裂帛般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開,爆發出極度刺眼的幽藍色閃光!強大的空間亂流夾雜著令人窒息的陰寒威壓,瞬間席捲了整個廢墟。
那群剛才還在吵鬧的村民冤魂,嚇得瞬間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沈硯也嚴陣以待,緊緊盯著那道光芒,腦子裡還在瘋狂複習小梨子教的那句「孤尚在閉關……」。
然而,根本沒有什麼緩步走出的威嚴使者。閃光甚至都還沒完全散去,異變突生!
「唰——!!」
一道玄色的殘影如同離弦之箭,帶著毫不掩飾的急切與狂熱,直接從空間裂縫中「轟」地一聲衝了出來!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氣中拉出了一道氣爆聲。
沈硯只來得及捕捉到那一瞬間的殘影——那是一個身穿玄色華服的絕美少婦。她長髮飛揚,頭頂璀璨珠冠,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君臨天下的恐怖「霸王之氣」,壓迫感強得驚人。
但這股令人膽寒的霸氣,僅僅維持了零點一秒。
那華服美婦衝出裂縫後,根本不分青紅皂白,甚至連看都沒仔細看清楚眼前的人是男是女是圓是扁。
她精準地捕捉到了沈硯身上殘留的「神印」氣息,隨即如同猛虎撲食一般,不顧一切地撲向了沈硯!
「未央!!」
一聲充滿了無盡思念、驚喜甚至帶著幾分委屈的嬌呼,在夜空中炸響:
「你終於願意見我了!你讓我等了好久!!」
「砰!」
沈硯連一句「孤尚在閉關」的第一個字都還沒憋出來,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陣霸道又迷人的幽香猛地灌入鼻腔。
下一秒,他整個人就被一具柔軟豐滿、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嬌軀死死地抱住了!
美婦的雙臂如同鐵箍一樣緊緊勒著沈硯的脖頸和後背,力道之大,差點沒把沈硯這個被神印強化過的肉身肋骨給當場勒斷。她將臉頰深深埋進沈硯的頸窩,甚至還激動地蹭了蹭。
冷風吹過死寂的廢墟。
周圍趴了一地的村民鬼魂,全都看傻了眼。
而作為當事人的沈硯,雙手像投降一樣僵硬地懸在半空中,感受著胸膛前傳來的驚人柔軟與壓迫感,大腦瞬間宕機,一片空白。
沈硯:「???????」
我是誰?
我在哪?
小梨子妳到底在陰間惹了什麼風流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