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的鐵軌撞擊聲有一種奇妙的律動,每分鐘 120 次,規律得像是一台巨大的精密儀器。
但我體內的系統正在全面崩潰。
【生理監測:體溫估計 39.4°C。】【心率:135bpm。】
腳踝上被繩索勒出的傷口因為雨水和賭場的細菌,現在正散發出一種灼熱的痛感,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食骨頭。我蜷縮在硬座的最角落,試圖用那件寬大的連帽衫蓋住自己,但冷汗依然浸濕了內衣,讓那股肥皂味徹底消失,只剩下腐爛的氣息。
我緊緊抱著懷裡那疊破爛的期刊,那是我的錨,防止我在高燒的海洋中溺斃。
「妳還好嗎?小姑娘?」
一個溫暖的聲音穿透了耳鳴。我努力睜開眼,視線模糊得像是在水中。
【目標特徵:女性,約 60 歲。穿著整潔的羊毛外套。】
【風險評估:低。】
「我……沒事。」我試圖調整聲音,想發出那種偽裝出的自然,但喉嚨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妳在發燒,孩子。妳的臉色比紙還白。」那位老婦人皺起眉頭,伸手想探我的額頭。我反射性地向後一縮,脊椎撞在冰冷的車窗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的懷抱鬆動了。
那疊沾滿油漬、血跡與汗水的《數學年刊》滑落到了地板上。
我驚恐地想去撿,但一陣天旋地轉襲來,我整個人向前栽倒,手掌按在骯髒的地板上。老婦人比我快一步撿起了那疊紙。
「噢,小心點……這是什麼?」她正要將紙遞還給我,目光卻被封面上殘存的字跡吸引住了,「《Annals of Mathematics》?這是……學術期刊?」
她愣住了,眼神在骯髒、狼狽、散發著異味的我,與這本代表著人類最高智慧結晶的雜誌之間來回游移。
「妳……妳看得懂這個?」她翻到其中一頁,那是我用鉛筆在邊緣密密麻麻寫下的註解,全是關於偏微分方程穩定性的推導。
「不……那是我撿來的。」我虛弱地撒謊,試圖伸手奪回。
老婦人沒有拆穿我。她看著那些精確到令人戰慄的推論過程,眼神從驚訝轉為一種深深的悲憫。她或許不是數學家,但她能看懂那種「在絕境中尋求邏輯」的絕望。
「這上面寫著 A 的名字。」她輕聲讀出 A 的署名,「妳認識這封信的主人嗎?」
「他是……」我的意識開始模糊,高燒讓我的防線徹底瓦解。
我開始低聲囈語,那些我從不敢對任何人說出的話,隨著汗水一起流淌出來:「...$x$ 趨向於無限,但 $y$ 始終等於零……我是那個零……不管怎麼運算,結果都是零……」
「孩子,妳在說什麼?」老婦人焦急地扶住我,她從包裡拿出一瓶水和一粒退燒藥,「來,先把這個吃了。妳不能死,妳還有這麼聰明的腦袋……」
【計算偏差:出現非預期善意。】
【剩餘時間:距離抵達 A 的城市還有 8 小時 42 分。】
我混混沌沌地吞下了藥。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我感覺到老婦人溫暖的手蓋在我的手背上,那是除了肥皂之外,另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溫度。
但我腦中最後閃過的畫面,卻是那張墊在油膩桌腳下的紙。
「零……永遠無法被除盡。」 我喃喃自語,徹底陷入了黑色的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