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是被粥的味道叫醒的。
不是立刻醒的。他先是在半夢半醒之間聞到了一股甜而溫暖的氣息——紅豆、桂圓、冰糖——然後意識慢慢地從睡眠的深處浮上來,像一顆咖啡豆從水底漂向水面。
他睜開眼。休息室裡光線昏暗,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午後的金色變成了黃昏的橘紅。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五點四十。他睡了快四個小時。
年糕已經不在他腿上了。他聽到外面吧檯上傳來年糕舔食碗碟的聲音——大概是在吃他留在吧檯下方的貓糧。
他站起來,肩膀和後頸的肌肉在伸展時發出了一連串微小的喀喀聲。太陽穴的鈍痛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長時間睡眠清洗過後的空曠感。
他走到吧檯邊。
保溫飯盒靜靜地擺在檯面上,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字跡圓潤而有力——蘇糖的字。他認得。
「粥在飯盒裡,微波加熱兩分鐘就好。你看起來很累。好好睡,我下週再來。——蘇糖」
他把飯盒打開。紅豆紫米粥已經涼透了,但桂圓和紅豆的香氣依然清晰。他沒有去微波,直接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涼的。甜的。紅豆綿軟,紫米帶著微微的嚼勁,桂圓的甜被冰糖調得恰到好處——不膩,只是溫柔的甜。
他想起了上次的桂花酒釀湯圓。蘇糖的媽媽做的。
這次是蘇糖自己做的。
他把整碗粥吃完了。
然後他看見了門框上的第二張便利貼。他走過去撕下來看——
「P.S. 如果你醒了覺得還是睡不著,可以看看我的新影片。很無聊,但是催眠效果一流。——無糖不歡」
陸晏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兩張便利貼都收進了咖啡筆記本裡。夾在最新一頁和前一頁之間。
*
隔週週六,蘇糖來的時候帶了一整個蛋糕盒。
「小棠的最新力作!」她把蛋糕盒放在吧檯上,掀開蓋子的動作像是在揭幕一件藝術品。
裡面是一個切面漂亮到不像真的的抹茶千層蛋糕。二十層薄如蟬翼的可麗餅皮層層疊疊,每一層之間夾著淡綠色的抹茶鮮奶油內餡,切面從側面看過去像一本綠白相間的微型書籍。頂層撒了一層宇治抹茶粉,細膩得像一層綠色的霜。
「哇。」蘇糖自己先驚嘆了一聲——她雖然看過小棠做了無數次,但每次看到成品還是會被打動。
陸晏從吧檯另一頭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蛋糕的切面。
「二十層。」他說。
「你數了?」
「不用數。厚度除以餅皮的標準薄度就知道了。」
蘇糖翻了個白眼。這個人連吃蛋糕都要用理工科的方式。
「你先別算了,」她從盒子邊緣拿起一把小蛋糕刀,切了一角推到他面前,「吃。」
陸晏今天的狀態比上次好了很多。眼底的青灰色退了,皮膚不再蒼白,動作也恢復了平時的流暢節奏。蘇糖偷偷打量了一下他的左手腕——長袖的袖口遮住了大部分,但她隱約看見瘀傷的顏色已經從深紫轉成了黃綠,正在消退。
她沒有問。
他拿起那角抹茶千層,用叉子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蘇糖觀察著他的反應。
陸晏咀嚼了幾下,然後停住了。那個她已經熟悉的「內部分析」模式啟動了——他閉上眼睛,讓味道在口腔裡充分展開。
「抹茶用的是儀式級的,」他睜開眼睛,「不是烘焙用的那種。苦度低、鮮度高、帶著海苔的回甘。」
蘇糖點頭。小棠確實堅持用最好的抹茶粉,成本高得她每次都要哀嚎。
「餅皮的口感偏向法式可麗餅而不是日式,」他繼續說,「邊緣有微焦的焦糖化痕跡,說明你朋友在煎每一張餅皮的時候都讓邊緣稍微多停了兩秒。」
「對!小棠說那個焦邊是關鍵,可以增加口感層次——」
「鮮奶油的打發度控制得很精確。太硬會搶餅皮的柔軟感,太軟會讓整個蛋糕塌掉。這個稠度剛好。」
他放下叉子。
「很好。」
從陸晏嘴裡聽到「很好」兩個字的分量,蘇糖已經很清楚了——這等於普通人的「天吶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蛋糕」。
「那你覺得配什麼咖啡?」
「等一下。」
他走到吧檯後面,沒有去拿平時的密封罐,而是蹲下身從下層的櫃子裡取出了一個她沒見過的小罐子。罐身是深綠色的,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蘇糖辨認出了幾個字——但不完全確定。
「這是什麼豆?」
「京都宇治的咖啡豆。」他把罐子打開,一股微妙的氣息飄出來——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種咖啡豆的味道,帶著一絲茶感和泥土的底韻。
「日本的咖啡豆?」
「京都有幾家很小的烘豆所在做實驗性的處理法。這支豆子用了類似抹茶的蒸氣殺青工序,保留了一部分茶的風味特徵。」
蘇糖的眼睛亮了起來。「你的意思是——用帶茶感的咖啡配抹茶千層?」
「同調配對。」他開始磨豆,「第一卷你帶可麗露配耶加雪菲是互補,焦糖苦壓果酸。這次走同一個方向——用茶感接茶感,讓抹茶的鮮度延伸到咖啡裡。」
他說了「第一卷」。
蘇糖花了一秒鐘才意識到他在用她的Vlog術語——她把影片系列分成了不同的「卷」,第一卷就是「初遇」那批素材。
他看了她的影片。而且看得很仔細。
她把這個細節壓在心裡,沒有說出來。
手沖完成。陸晏把咖啡倒進一只她沒見過的杯子——淺綠色的釉面,形狀扁平而寬口,像一個微型的抹茶碗。
「你連杯子都是配套的。」蘇糖已經從驚訝升級到了佩服。
他沒有回應。
蘇糖先喝了一口咖啡。
入口的瞬間她明白了為什麼他要選這支豆子——它的前調不是水果,而是一種類似煎茶的清新青草感,中段有微微的海苔鹹鮮(跟抹茶千層裡的抹茶如出一轍),尾韻是烘焙穀物的溫暖。
然後她切了一小塊千層,放進嘴裡,讓蛋糕和咖啡在口腔裡混合。
抹茶遇見抹茶。鮮遇見鮮。綠色遇見綠色。
所有的味道不是碰撞,是合流。像兩條源自同一座山的溪流在山腳下匯合,水的顏色、溫度、流速完全一致,匯合的瞬間沒有任何波紋。
只有更深。更廣。更完整。
「……同調配對。」她喃喃地重複了他的話。
「嗯。」
「你是怎麼做到的?」她放下叉子,認真地看著他,「你的腦子裡是不是有一個超大型的風味資料庫,可以隨時調用?」
他想了想。
「不是資料庫。更像是……」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準確的詞。
「直覺?」蘇糖提示。
「經驗。」他糾正,「足夠多的經驗會變成直覺。」
蘇糖低頭看著杯子裡的咖啡,若有所思。
足夠多的經驗。
他到底在咖啡這條路上走了多遠,才能累積出這種「看一眼甜點就知道配什麼豆子」的能力?
她又想起了那個被他輕輕帶過的回答——「很久以前。是專業的。」
還有評論區那個一直懸而未決的名字——L。
她知道這些碎片遲早會拼成一幅完整的圖,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現在她只想好好吃完這塊抹茶千層,喝完這杯帶著茶感的咖啡。
「陸晏。」
「嗯。」
「你上次有沒有看到我留的便利貼?」
「看到了。」
「粥好喝嗎?」
「好喝。」
「真的還是客氣?」
他看了她一眼。那種「我什麼時候對你客氣過」的眼神。
蘇糖笑了。
「那我以後每次來都帶一碗。」
他沒有拒絕。
在陸晏的語言系統裡,「沒有拒絕」就是最大的接受。
蘇糖切了第二塊千層,心情好得像吃了二十層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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