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個時候開始,週六下午變成了一場固定的、只有兩個人的品鑑會。
蘇糖帶甜點。陸晏出咖啡。兩個人坐在吧檯的兩側,像一場微型的風味實驗——她負責提供變數(甜點),他負責匹配常數(咖啡),然後兩個人一起觀察結果。
今天是第八次品鑑會。蘇糖帶來的是小棠新開發的「焙茶乳酪塔」——塔殼用了日式焙茶粉揉進去,乳酪內餡是帶有淡淡焙茶香的巴斯克風格,頂層用噴槍炙燒出了一層薄薄的焦糖面。陸晏看了一眼,說:「瓜地馬拉,花神。」
然後他去磨豆了。
蘇糖已經習慣了這個流程——她把甜點放上吧檯,他看一眼(有時候聞一下),然後直接說出配對的豆子名。不需要解釋為什麼,不需要討論替代方案。他的選擇從來沒有失手過。
她從帆布包裡拿出手機和三腳架,開始架設拍攝設備。這也已經成了固定流程——微距鏡頭對準吧檯,拍手沖過程和甜點特寫。她的「神仙手掌櫃」系列已經更新到了第十二期,頻道訂閱突破了五十五萬。
「今天能多拍一個角度嗎?」她問,「我想從側面拍你把咖啡倒進杯子的那個瞬間。上次拍的正面角度看不到咖啡液的弧線。」
陸晏想了想。「只拍手和杯子。」
「當然。」
她把第二支手機固定在一個新的位置——從左側四十五度角對準分享壺和陶杯之間的空間。這個角度剛好能捕捉到他倒咖啡時液體在空中劃出的弧線,光線穿過深棕色的咖啡液會呈現出一種琥珀色的透明感。
兩台手機同時錄影。蘇糖退到一旁,安靜地看他操作。
他今天的手沖節奏比往常稍慢一點。不是因為有鏡頭的壓力——他早就習慣了她的拍攝——而是因為瓜地馬拉花神這支豆子的特性。蘇糖在他的咖啡筆記本上看到過相關的記錄:花神的風味偏甜、偏花香,需要更低的水溫和更慢的注水速度來避免萃取過度。
他的手腕微微調整了壺嘴的傾斜角度,水流變得更細、更柔。濾杯裡的咖啡粉在低溫水的浸潤下緩慢膨脹,像一朵正在綻放的深色花朵。
蘇糖看著這個畫面,腦子裡浮出了一個她一直想問但不知道怎麼開口的問題——
他的咖啡筆記本裡有一頁她無意中掃到過的內容。不是咖啡配方,也不是那些看不懂的「工作筆記」,而是一行潦草的字跡,寫在某一頁的邊角:
「師父說過,最好的咖啡不是沖給自己喝的。」
師父。
他有師父。
在咖啡這個領域裡有人教過他。
蘇糖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不是現在。
手沖完成了。陸晏把咖啡液從分享壺倒進陶杯,她的側面鏡頭完美地捕捉到了那道弧線——深棕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呈現出蜂蜜般的透亮感,落入杯中時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漂亮。」蘇糖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回放,由衷感嘆。
然後她關掉了錄影,正式進入品鑑環節。
她先喝了一口咖啡。花神的風味如其名——滿口都是花。茉莉、玫瑰、一點點薰衣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但不混亂的花束感。甜度很高,幾乎像在喝花茶,但底層有咖啡特有的微微苦韻支撐著結構,讓整杯不至於甜得失重。
然後她咬了一口焙茶乳酪塔。
焙茶的烘烤香氣和乳酪的濃郁感在口腔裡融合——跟花神咖啡碰在一起的時候,焙茶的沉穩剛好為花香提供了一個著陸點。像是滿天飛舞的花瓣突然落在了一片溫暖的泥土上。
「互補。」她說,「焙茶壓住花香的飄逸感,乳酪的油脂讓咖啡的甜感更持久。」
陸晏點了一下頭。「還有一層。」
「什麼?」
「塔殼的焦糖面。」他拿起自己那塊塔,用叉子輕輕敲了一下頂層——薄脆的焦糖面發出了清脆的「咔」一聲。「這層焦糖的苦度跟花神的尾韻是對接的。你吃到最後,焦糖的苦會延續成咖啡的苦,形成一個連貫的收尾。」
蘇糖的筆記打得飛快。
每次品鑑會她都會把陸晏的評價記錄下來。一開始只是為了轉述進Vlog旁白,後來漸漸變成了一種習慣——她喜歡聽他分析味道。他的語言永遠是精簡的、結構化的,像在寫論文摘要,但每一句話都能讓她「啊」一聲地恍然大悟。
「你有沒有想過,」她一邊打字一邊說,「把這些評價集結成一本書?《咖啡與甜點的風味配對指南》之類的?」
「沒有。」
「為什麼?」
「寫給誰看?」
這句話讓蘇糖頓住了。
寫給誰看。
他的咖啡筆記本從來只寫給自己。這間咖啡館從來不對外營業。他的手沖技巧可以碾壓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咖啡師,但他選擇把自己藏在一條沒有人找得到的巷子裡。
這個人不是沒有才華,是把才華活埋了。
「寫給我看。」她說。
陸晏看了她一眼。
「你已經在看了。」他指了指她手機上密密麻麻的筆記,「每週都在看。」
蘇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噎住了。
他說得對。她的手機筆記裡存了這兩個月來他說過的所有風味評價——數量加起來已經夠寫一篇論文了。而這些內容,通過她的Vlog,正在被幾十萬人看到。
他的風味哲學,正在通過她的聲音傳播出去。
某種意義上,他已經在「寫書」了。只是筆不在他手裡,在她手裡。
蘇糖忽然覺得肩膀上的重量變了。
「我會好好傳達的。」她說,語氣認真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陸晏沒有回應。他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吃了一口焙茶乳酪塔。
但他的手指在放下叉子之後,在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個節奏——蘇糖認出來了——跟上次他在海鹽瑪德蓮品鑑時的「打拍子」是同一個節奏。
他的「比較好」。
蘇糖笑了,低頭繼續吃她的蛋糕。
年糕從書架上跳下來,在兩人之間的吧檯上找了一個位置趴下,尾巴垂在蘇糖那一側,前爪搭在陸晏那一側。
像一座小小的橘色橋樑。
連接著吧檯的這一邊和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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