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第一次在咖啡館以外的地方聞到了陸晏的味道。
那是一個週三的傍晚,她在新城區的一家商場裡取快遞。經過二樓的男裝品牌區時,一股氣味從敞開的店門裡飄了出來——雪松。
她的腳步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不是陸晏。理智告訴她那只是某個男裝品牌的室內香氛,這種木質調在高端男裝店裡非常常見。但她的嗅覺系統不管理智——它只認味道。而雪松這個關鍵詞在她的大腦裡已經牢牢地跟一個特定的人綁定了。
她站在商場的走廊上,感覺心跳快了兩拍。
然後她強迫自己走開了。
回到工作室之後,她坐在電腦前,打算處理今天的剪輯工作,但發現自己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每隔幾分鐘她就會走神——想到那個拉花鬱金香、想到指尖碰觸時的涼意、想到他在筆記本裡寫下的「師父說過」那行字。
她決定做點什麼來轉移注意力。
她打開了搜尋引擎,在搜索框裡打了三個字母:L-A-T——
然後刪掉了。
她不要搜「L」。
她站起來去冰箱裡拿了一罐氣泡水,灌了半罐,嗆得自己咳了兩聲。
手機震了一下。是小棠。
「這週六的甜點想好帶什麼了嗎?」
蘇糖看著這條訊息,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小棠,你能做焦糖瑪奇朵口味的甜點嗎?不是飲料,是固態的甜點。用焦糖瑪奇朵的風味去做一個可以吃的東西。」
小棠秒回:「你的腦迴路有時候真的很奇妙。焦糖瑪奇朵……焦糖的苦甜、牛奶的醇厚、咖啡的底韻——我可以做一個焦糖咖啡慕斯,底層鋪碎餅乾,頂層用焦糖醬畫紋路。」
「完美。」
「但是等等,」小棠追問,「你為什麼突然想要這個口味?」
蘇糖咬了咬嘴唇。
「因為……我想看他用咖啡配一個『本身就是咖啡味的甜點』會怎麼做。」
「你是在試他。」
「我是在做風味實驗。」
「蘇糖,你少來。你是想看他怎麼處理一個跟他的專業領域完全重疊的東西——用咖啡配咖啡。你想看他在這種情況下會不會露出更多的『真實的自己』。」
蘇糖沒有回覆。
因為小棠說得太對了。
*
週六。
蘇糖把小棠做的焦糖咖啡慕斯帶到了「無名」。
透明杯子裡,底層是碎消化餅乾的酥脆層,中間是帶著淡咖啡色的慕斯體,頂層澆了一層琥珀色的焦糖醬,表面用竹籤畫出了漩渦狀的紋路。
陸晏看了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他拿起杯子,先聞了一下——蘇糖注意到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然後鬆開。那個極短暫的表情變化意味著:他聞到了咖啡的味道。在一個他預期是「甜點」的東西裡聞到了咖啡。
「你朋友用的是什麼咖啡?」
「她沒說具體品種,只說是中深焙的義式配方豆。」
他用小勺挖了一口慕斯,放進嘴裡。
蘇糖屏住呼吸看著他。
他咀嚼了一下。閉上眼。又咀嚼了一下。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蘇糖完全意外的事——他把勺子放下了,走到了義式咖啡機前面。
他沒有去拿手沖壺。
他要做一杯義式。
磨豆、填粉、壓粉、萃取——這次他沒有用上週的復古拉桿機,而是用了更快速的操作流程。濃縮咖啡流出來之後,他打了奶泡,但這次奶泡的打發度比上週的拿鐵更薄——幾乎只是給牛奶加了一層溫柔的表面張力。
然後他拿起了焦糖醬的瓶子。
他在奶泡的表面用焦糖醬畫了一個圖案——不是鬱金香,不是樹葉,而是一個簡單的漩渦,跟慕斯頂層的焦糖紋路幾乎一模一樣。
焦糖瑪奇朵。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深棕色的咖啡液上浮著一層薄奶泡,焦糖醬的漩渦在表面畫出了琥珀色的螺旋。
「用咖啡配咖啡,」他說,「不是配對。是鏡像。」
蘇糖愣了。「鏡像?」
「你朋友的慕斯是咖啡變成甜點的結果。這杯焦糖瑪奇朵是咖啡保持飲料形態的結果。同一個起點,兩條不同的路。放在一起喝——」
他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照鏡子。」
蘇糖端起焦糖瑪奇朵,喝了一口。焦糖的甜、牛奶的潤、濃縮咖啡的苦底。然後她挖了一勺慕斯放進嘴裡——焦糖的甜、奶油的潤、咖啡的苦底。
同樣的三個味道元素。一個是液態的、溫熱的、入口即逝的;一個是固態的、冰涼的、在口腔裡慢慢融化的。
鏡像。
「所以你認為,咖啡味的甜點不需要『配對』,而是需要一杯同類的咖啡作為映照。」她說。
「你聽懂了。」
蘇糖低頭看著手裡的焦糖瑪奇朵。焦糖醬的漩渦在奶泡上慢慢暈開,邊緣變得模糊,螺旋的中心還保留著最初的形狀——像一個正在消散但還沒有完全消失的指紋。
印記。
焦糖瑪奇朵的印記。
她用手機拍下了這個畫面——焦糖漩渦的特寫,暖黃色燈光下的奶泡表面,螺旋的中心像一隻正在凝視你的眼睛。
然後她把手機收起來,認真地喝完了整杯。
杯底殘留的焦糖醬在白色的杯壁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棕色痕跡,像是某個人經過之後留下的影子。
蘇糖看著那道痕跡,心想——
他在她的生活裡留下的印記,大概也是這樣的。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東西,只是一層淡淡的、甜中帶苦的焦糖色。
你不會時時刻刻注意到它。
但它在那裡。不管你怎麼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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