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發現陸晏會做拿鐵是一個意外。
在她的認知裡，他只做手沖。手沖壺、濾杯、分享壺——這是他的標準配備，簡潔、精準、不帶多餘的花樣。她從來沒有在這間咖啡館裡見過義式咖啡機的影子。
但今天她推開門的時候，吧檯上多了一台東西。是一台手動拉桿式義式咖啡機。不是那種全自動的商業機器，而是一台復古的、黃銅質感的手動拉桿機——操作全靠使用者的手臂力量壓下拉桿，通過機械壓力把熱水擠壓過咖啡粉餅，萃取出濃縮咖啡。
蘇糖盯著那台機器看了好幾秒。
「這是……你的？」
「一直在裡面。」陸晏從吧檯後面的櫃子門示意了一下，「今天拿出來用。」
「為什麼今天？」
他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架子上拿下一包蘇糖沒見過的咖啡豆——包裝袋是深棕色的牛皮紙，上面用手寫的字跡標著「Blend No.7」，沒有品牌名，只有這個編號。
「你自己的配方豆？」
「嗯。」
他把豆子倒進一台比平時更精細的磨豆機裡——不是那台黃銅 Comandante，而是另一台蘇糖沒見過的平刀磨。研磨出來的粉極細，像麵粉一樣。他用一把小量匙精準地量了十八克，填進義式咖啡機的粉碗裡，用填壓器用力壓實。
然後他握住拉桿，向下壓。
蘇糖看到了他小臂上的肌肉在那一刻繃緊——手動拉桿機需要大約二十公斤的力量才能壓出標準的九個大氣壓。他的臂力顯然遊刃有餘，拉桿被穩穩地壓到底部，深棕色的濃縮咖啡從出口緩緩流出，帶著一層厚厚的金棕色油脂——crema。
蘇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層 crema。
它的顏色均勻、質地綿密、厚度恰到好處——不是那種粗糙的大氣泡，而是像天鵝絨表面一樣細膩的微泡沫層。她在精品咖啡展上見過很多咖啡師萃義式，但很少有人能用手動拉桿做出這種品質的 crema。
他接著做了一件讓她更意外的事——他從小冰箱裡拿出一瓶鮮奶，倒進一個鋼製拉花缸裡，用一台小型蒸汽機打出了綿密的奶泡。
然後他拿起拉花缸，開始往濃縮咖啡上倒奶泡。
蘇糖的呼吸停了。
牛奶從缸嘴傾瀉而下，落入咖啡液的表面。他的手腕開始微微擺動——不是手沖時那種緩慢的畫圈，而是更快、更細碎的左右搖晃。白色的奶泡在深棕色的咖啡表面展開，在他手腕的帶動下形成了對稱的曲線。
一片葉子。
不，不只是一片葉子。那是一朵——
蘇糖瞪大了眼睛。
一朵鬱金香。
奶白色的鬱金香花瓣在深棕色的咖啡湖面上層層綻放，每一片花瓣都清晰而對稱，線條的粗細變化恰到好處，花蕊的部分由一條極細的拉線收束。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這是……拉花？」蘇糖的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震驚。
陸晏把杯子推到她面前。「榛果拿鐵。配方豆裡有榛果調的巴西做基底。」
蘇糖完全沒有聽他在說什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朵鬱金香上。
她見過拿鐵拉花。便利商店的愛心、連鎖咖啡廳的樹葉、網紅店的立體小熊——但那些跟眼前這朵鬱金香不是一個次元的東西。這朵花的線條精確到像是用針尖刻出來的，對稱性完美到可以當教科書插圖，而且他完成的速度……十秒鐘。十秒鐘拉出一朵這種級別的鬱金香。
她猛然抬頭看他。
「你以前學過拉花。」
不是疑問句。
陸晏正在清洗拉花缸。他的動作沒有停頓。
「算是。」
「算是到什麼程度？」
沉默。
蘇糖盯著他的背影。腦子裡的碎片正在快速拼接——「很久以前是專業的」、手沖技巧遠超業餘、評論區有人提到「L」、自己烘豆子、擁有絕版器具、現在十秒鐘拉出一朵教科書級的鬱金香……
「陸晏，」她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你以前是不是參加過比賽？」
他擦拉花缸的動作慢了半拍。
「很久以前的事。」
「拉花比賽？」
「不重要了。」
他轉過身，把拉花缸掛回牆上的掛鉤。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平淡、無波——但蘇糖注意到他的肩膀線條比剛才繃緊了一些。
她讀懂了那個信號：別再問了。
她把目光移回杯子裡那朵鬱金香。奶泡已經開始慢慢融入咖啡液，花瓣的邊緣在暈染，整朵花像是在緩緩凋謝。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榛果的溫暖堅果味、牛奶的醇厚、濃縮咖啡的苦甜底韻——三者在口腔裡交融，比她喝過的任何一杯拿鐵都要柔和、圓潤、完整。而且奶泡的綿密度恰到好處，讓每一口都帶著絲滑的口感。
她從帆布包裡拿出了今天帶的甜點——小棠做的榛果脆片餅乾。不是什麼複雜的作品，就是用整顆烤榛果和焦糖薄片層疊壓製的脆餅，一口咬下去咔嚓作響。
她咬了一塊餅乾，然後喝了一口拿鐵。
榛果拿鐵配榛果餅乾——雙倍的堅果風味在嘴裡疊加，卻因為存在形態的不同（一個是液態的柔滑，一個是固態的酥脆）而不顯得膩。
「同調同源。」陸晏說，「同一種風味的不同表現形式。」
蘇糖點頭，把評價記進手機。
她打字的時候，手指有些發麻——不是因為打字太快，而是因為剛才握杯子的時候，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推杯子過來時還停留在杯壁上的手指。
只有指尖和指尖之間一個極其短暫的觸碰。大概零點三秒。
他的指尖是涼的。
她的是暖的。
涼的那一方在碰觸的瞬間微微縮了一下——不是因為溫度差，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然後就結束了。他的手收回吧檯那一側，她的手握住了杯子。
兩個人都沒有提到這件事。
但蘇糖在之後的整個下午裡，右手食指的指尖都有一種微微的、揮之不去的觸感。涼的。
像碰了一塊冰。
又像碰了一顆未融化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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