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今天在濾紙上聞到了一股不該出現的味道。
她到的時候陸晏還沒有開始沖咖啡，吧檯上的器具已經擺好了，但密封罐還沒開封。她習慣性地湊過去聞了一下今天準備用的濾紙——這是她從第七次品鑑會之後養成的習慣。好的濾紙應該幾乎無味，只有極淡的木漿纖維的氣息。如果濾紙帶了雜味，會直接影響咖啡的乾淨度。
但今天她在濾紙上聞到了別的東西。菸草。
很淡、很淡的菸草味。不是那種抽菸者身上的嗆人煙味，而是菸草葉本身的、帶著一點乾草和木質調的原始氣味。像是有人在拿這張濾紙之前，手指上沾了一點點菸草的痕跡。
蘇糖皺了皺眉。
陸晏不抽菸。她在他身上從來沒聞到過菸味——他的氣味標籤從認識第一天起就是雪松、咖啡、皮革，穩定得像一個化學方程式。如果他抽菸，她不可能聞不出來。
那這個菸草味是從哪裡來的？
她的目光落在陸晏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不是平時在咖啡館穿的那種休閒款，面料看起來更硬挺一些，領口的剪裁也更正式。外套的左胸口袋微微鼓起，像是塞了什麼東西。
「你今天直接從外面過來的？」蘇糖隨口問。
「嗯。」
平的「嗯」。不想展開。
她決定不追問，但鼻子已經自動開始收集資訊了——這是她的臉盲代償機制在運作。她從陸晏身上聞到了平時的雪松和皮革，但今天多了兩樣東西：一是那股極淡的菸草氣息（大概是他在來之前的環境裡待過），二是一種她一時辨認不出的、隱約帶著金屬感的氣味。
像是鐵。或者鋼。
很快就消散了。陸晏繫上圍裙之後，皮革和咖啡豆的味道蓋過了一切。他開始磨豆，世界恢復了正常。
蘇糖把那張帶菸草味的濾紙換了一張新的，沒有說什麼。
＊
今天的品鑑是小棠做的日式柚子塔。
柚子凝乳的酸甜配上酥脆的塔殼，陸晏選了肯亞的豆子——黑醋栗的酸感跟柚子的酸甜形成了「同調中帶微妙差異」的配對，他用了一個蘇糖很喜歡的比喻：
「像兩個人唱同一首歌，調子一樣，但聲線不同。」
蘇糖把這句話記進了手機。
品鑑結束之後，陸晏去清洗器具，蘇糖靠在吧檯上翻看今天的拍攝素材。她在回放手沖畫面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
陸晏的右手食指上多了一道新的傷痕。
不是之前烘豆機劃傷的那種線性傷口，而是一小塊圓形的擦傷，位置在指節的外側面。皮膚表面磨掉了一層，露出淺粉色的新肉，周圍有一圈微微泛紅的瘀痕。
這種傷她見過。
她拍戶外探店的時候摔過好幾次，手掌和手指在粗糙地面上摩擦會形成這種圓形擦傷。但那是跌倒時雙手撐地造成的——如果陸晏跌倒了，不可能只傷一根手指。
除非……不是跌倒。而是某種需要手指反覆摩擦堅硬表面的動作。
她的腦子裡閃過了一個畫面，但太模糊了，抓不住。
「你手指怎麼了？」她問。
陸晏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碰到的。」
「碰到什麼？」
「收拾東西的時候。」
他的回答永遠是這樣——不撒謊，但只給出最小限度的資訊。像一扇開了一條縫的門，你能看到裡面有光，但看不清光源是什麼。
蘇糖不再問了。
她打開微信，給小棠發了一條訊息：「幫我查一下，什麼職業的人手指會有那種圓形擦傷？不是摔倒造成的，是長期反覆摩擦硬物。」
小棠秒回：「攀岩者？吉他手？搬運工？廚師？……你問這個幹嘛？」
蘇糖想了想，又加了一個限制條件：「那個人身上還會帶菸草味（不是自己抽的），手腕之前有瘀傷，經常熬夜不睡覺，觀察力強到能看出鞋底的粉塵種類。」
小棠的回覆來得很慢。大概過了兩分鐘。
「蘇糖。」
「嗯？」
「你確定你的神仙手掌櫃不是警察或者偵探之類的？」
蘇糖盯著螢幕上的這句話，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警察。
她從來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但小棠把所有的線索串在一起之後——觀察力、熬夜、手腕瘀傷、菸草味（辦公環境裡有人抽菸？）、手指擦傷（佩戴什麼裝備？）——
她的視線穿過手機螢幕，落在吧檯後面正在擦拭器具的陸晏身上。深棕色圍裙、捲起的袖口、骨節分明的手。
這雙手沖出了全瀾城最好的咖啡。
但這雙手，也許還做過別的事。
她搖了搖頭，把手機鎖上了。
不管他是什麼人、做什麼工作，他願意告訴她的時候自然會說。在那之前，她不打算用猜測去填補空白。
她從帆布包裡拿出保溫飯盒——今天是她自己煮的綠豆薏仁湯，媽媽排的「安神甜湯輪值表」到了第四週。
「陸晏。」
「嗯。」
「今天的甜湯是綠豆薏仁。消暑的。」
她把飯盒推到吧檯上。
陸晏看了她一眼，然後看了看飯盒。
「你每次來都要帶兩樣東西。甜點是品鑑用的，甜湯是給我喝的。」
「對。」
「分工很明確。」
「你現在才發現？」蘇糖笑了，「甜點是公事，甜湯是私事。公私分明。」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她已經能精確辨識的、不到一毫米的弧度。
「你很會。」他說。
蘇糖不確定他是在誇她「會照顧人」還是「會經營關係」。但不管是哪個，從陸晏嘴裡說出「你很會」三個字，都足以讓她高興一整個下午。
她端起冰涼的咖啡喝了一口，讓肯亞的黑醋栗酸感在口腔裡炸開。
窗外的巷子裡，有人牽著一隻小狗走過。狗鏈碰到石牆發出叮叮的聲響，跟唱片機裡的爵士鼓點意外地合拍。
蘇糖看著陸晏打開飯盒喝綠豆湯的樣子，心裡默默地想——
不管那扇門後面藏著什麼，她可以等。
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畢竟，她連一間沒有名字、沒有招牌、藏在迷宮巷子裡的咖啡館都能找到。
還有什麼是她找不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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