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消失了一個週六。
蘇糖帶著小棠做的芒果夏洛特蛋糕走到「無名」門口的時候,門是鎖的。
鎖的。她站在門口,手裡提著蛋糕盒和保溫飯盒,愣了好幾秒。從她找到這間咖啡館到現在,門從來沒有鎖過。「門不鎖」是陸晏說過的話,也是她一直以來對這個地方最基本的信任。
她推了兩下,確認是真的鎖了。
然後她給他打電話。
對——她有他的電話號碼了。那是三週前的事,她問他要手機號的理由是「萬一我哪天迷路了需要你遠端指揮我怎麼走」,他看了她三秒鐘,然後報了一串數字。
電話響了六聲,沒有人接。
她等了五分鐘,又打了一次。還是沒有接。
蘇糖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把保溫飯盒放在膝蓋上。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某戶人家在放收音機,播的是一首她不認識的老歌。
她發了一條微信:「今天不在嗎?蛋糕和甜湯我放門口了。」
然後又發了一條:「芒果甜湯不能放太久,你回來記得先喝。」
再一條:「年糕呢?年糕在裡面嗎?牠會不會餓?」
已讀。但沒有回覆。
蘇糖把芒果夏洛特蛋糕放在門口的石階上(用蛋糕盒的提帶繫在門把手上防風),保溫飯盒放在旁邊。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轉身離開了。
走出巷子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深褐色的木門緊閉著,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粉紫色的蛋糕盒,在石牆和青苔之間顯得格格不入。
像是有人在一幅黑白攝影裡放了一顆糖果。
*
陸晏是在週二凌晨兩點回的訊息。
只有四個字:「案子結了。」
蘇糖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剛剛剪完一支影片,滿腦子都是色調參數和音軌波形。但「案子結了」這四個字讓她的腦子瞬間清醒了。
案子。
不是「事情忙完了」,不是「出差回來了」。是「案子結了」。
她想起了小棠說過的話——「你確定你的神仙手掌櫃不是警察?」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回覆:「辛苦了。甜湯和蛋糕有收到嗎?」
「收到了。」
「好喝嗎?」
停了一會兒。
「好喝。」
再停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年糕也在。牠有糧。」
蘇糖笑了。他居然記得她問了年糕的事。
她回覆:「那就好。這週六你在嗎?」
「在。」
一個字。但蘇糖覺得這一個字的重量,比他之前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都重。
*
週六。
蘇糖推門進去的時候,首先聞到的不是咖啡,而是一股消毒水的微弱氣味。
她掃了一眼吧檯——器具都歸位了,密封罐擺好了,水壺在加熱座上。一切看起來跟平時一樣。
但陸晏不一樣。
他站在吧檯後面,穿著平時的深色上衣和圍裙,動作照常——磨豆、燒水、準備濾杯。但蘇糖靠近之後,她的鼻子告訴她好幾件事:
消毒水的殘餘氣味——不是家用的那種,比較刺鼻,像是醫院或者特定工作場所用的。
汗味——不是運動後的那種,而是長時間精神緊繃導致的冷汗殘留。
還有一樣她辨認了幾秒鐘才確定的——鐵鏽。很淡很淡的鐵鏽味,混在衣服的纖維裡。
他的眼底有更深的青灰色。嘴唇比平時乾燥。右手的動作流暢如常,但左手始終垂在身側沒有動——蘇糖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重新纏了一圈紗布,藏在袖口裡面。
她什麼都沒問。
她從帆布包裡拿出了今天帶的東西。
不是精緻的手工甜點。今天她沒有找小棠訂製任何東西。她帶的是三樣最普通的、最家常的食物:
一碗媽媽燉的花生紅棗甜湯。
一盒她自己在家烤的原味司康餅。一小罐葡萄果醬。
她把它們一樣一樣地擺在吧檯上。
陸晏看了一眼那些東西。他的手停在了磨豆機的搖柄上。
「今天不品鑑?」
「不品鑑。」蘇糖在高腳凳上坐下來,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今天就是吃飯。普通的、不需要分析風味的、吃了就是吃了的那種吃飯。」
他看了她幾秒鐘。
然後他把磨豆機推到了一邊,放下了手沖壺。
他從架子上拿出兩個馬克杯——不是那些精挑細選的陶藝杯,而是兩個最普通的、白色的、沒有任何花紋的馬克杯。然後他打開了一個蘇糖不知道存在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罐——
速溶咖啡。
蘇糖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
「你……你有速溶咖啡??」
「趙鉞上次來的時候忘在這裡的。」他把速溶咖啡粉倒進兩個杯子裡,用熱水沖開。動作跟他做手沖時截然不同——粗暴、隨意、完全不講究水溫和比例。
兩杯散發著廉價焦苦味的速溶咖啡被放在了吧檯上。
蘇糖接過其中一杯。
它難喝極了。
苦得粗暴,酸得刺舌,完全沒有層次——跟陸晏平時沖的那些動輒幾千塊一公斤的精品豆是兩個物種。
但蘇糖把它捧在手裡,喝了一大口。
然後她把司康餅掰開一個,抹了一層葡萄果醬,推到他面前。
陸晏拿起了那半個司康。
他咬了一口。
不是平時那種精確的、分析性的小口品嚐。而是大口的、實實在在的、像一個累了很久的人終於坐下來吃東西時的那種咬法。
蘇糖看著他咀嚼,看著他嚥下去,看著他端起速溶咖啡灌了一口。
「好吃嗎?」
「嗯。」
不是品鑑後的專業評價。不是「外層的酥脆度控制得很好」或者「果醬的酸甜比例恰當」。
只是一聲「嗯」。
低沉的、帶著倦意的、從胸腔裡悶出來的「嗯」。
是「好吃」。也是「謝謝」。也是「我很累」。
蘇糖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她迅速低下頭,打開了保溫飯盒,把花生紅棗甜湯倒進了他的馬克杯裡——速溶咖啡被她一把倒掉了,換成了溫熱的甜湯。
「我媽說,花生紅棗補氣血。你看起來需要。」
陸晏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了——疲憊、感謝、一點點困惑(大概是困惑於為什麼這個人能每次都帶來他最需要的東西),還有一樣蘇糖讀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端起了那碗甜湯,慢慢地喝。
年糕跳上了吧檯,在他和蘇糖之間趴下,尾巴搭在他的手肘上。窗外的光線是傍晚的橘紅色,巷子裡一個人也沒有。唱片機今天沒開,屋子裡只有呼吸聲和偶爾的貓叫。
蘇糖吃著她自己烤的司康——老實說烤得不太好,底部有點焦——喝著那杯她自己倒的速溶咖啡。
兩個人坐在一間沒有名字的咖啡館裡,吃著最普通的食物,喝著最普通的飲料。
沒有微距鏡頭。沒有風味配對。沒有品鑑筆記。
只有一個疲憊的人和一個擔心他的人。
蘇糖覺得,這大概是她所有品鑑會裡最好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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