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在街上認錯人了。
事情發生在一個週四的下午。她去老城區取媽媽店裡新烤的鳳梨酥(準備週六帶去給陸晏),經過一個路口時,看見前方十幾公尺的地方有一個男人的背影——高個子,肩膀很寬,穿著深色的外套。
她的心跳加速了半拍。然後她叫了一聲:「陸晏?」
那個男人轉過身來。
不是陸晏。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長相跟陸晏天差地別——圓臉、塌鼻、帶著一副厚框眼鏡。他疑惑地看了蘇糖一眼,她趕緊道歉,低著頭快步走開了。
這種事她已經遇過無數次了。
蘇糖的臉盲不是完全的「看不見臉」,而是「看得見但記不住」。她能分辨出五官的基本特徵——鼻子是高的還是塌的,眼睛是大的還是小的——但這些特徵在她腦子裡無法組合成一個整體的、可辨識的「臉」。就像把一幅拼圖的碎片攤在桌上,她能看見每一塊的形狀和顏色,但無法把它們拼起來。
所以她認人靠的是氣味、聲音、穿搭、動作。
媽媽是奶油和砂糖的味道。
小棠是麵粉和香草精的味道。爸爸是舊書和茶葉的味道。
而陸晏——雪松、咖啡、皮革。
今天的「認錯」讓她心裡不太舒服。不是因為尷尬——她早就習慣了這種尷尬——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有一天陸晏換了衣服、不在咖啡館裡、身上不帶那股雪松味,她在街上遇到他,可能根本認不出來。
這個念頭讓她胃裡發涼。
她認識他四個月了。每週六見面。他是她現在生活裡除了家人和小棠之外見得最多的人。
但她畫不出他的臉。
*
週六,蘇糖坐在「無名」的高腳凳上,看著陸晏沖咖啡,做了一件她以前從來不會做的事。
她拿出了手機,打開了備忘錄,開始寫字。
不是記錄風味評價。而是記錄陸晏的臉。
「眉毛:偏濃,眉峰明顯,有自然的弧度。」
「眼睛:不算大,但眼窩深,眼神在專注的時候特別銳利。」「鼻子:高挺,鼻樑從眉心到鼻尖是一條直線。」「嘴:偏薄,習慣抿著,笑的時候只有嘴角動。」「下顎:線條很明顯,像是用尺量過的。」「眉心:有一道不深的紋路,想事情或累的時候會加深。」
她一邊打字一邊偷看他。像在做一份需要反覆核對的調查報告。
陸晏大概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因為他在注水的間隙裡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在做什麼?」
「記筆記。」
「品鑑還沒開始。」
「不是品鑑筆記。」
他沒有追問。但蘇糖從他微微挑起的眉梢讀出了好奇。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決定老實說。
「我在記你的臉。」
沉默。
陸晏的手沖壺停在了半空中——水流斷了一秒,然後重新恢復。
「為什麼?」
「因為我記不住。」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他的眼睛——盡管她知道三分鐘後這雙眼睛在她的記憶裡就會開始模糊,「我有輕度臉盲。對臉部特徵的記憶力很差。認識你四個月了,但我離開這間店之後,回想你的長相,腦子裡只有一片模糊的輪廓。」
她頓了一下。
「所以我用文字記下來。下次想不起來的時候可以看看。」
陸晏沒有立刻回應。他完成了手沖的最後一輪注水,把咖啡液倒進杯子裡,推到她面前。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蘇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一開始就看不清我的臉。」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蘇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點。他知道?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說,「你看我的方式就不一樣。你的視線不停留在臉上,而是在手和身體輪廓之間移動。你對面部細節的反應時間比正常人慢至少兩秒。」
「……你觀察得好仔細。」蘇糖的聲音有點乾。
「職業習慣。」
又是這四個字。蘇糖在心裡嘆了口氣——他到底是什麼職業,才會把「觀察別人的視線移動模式」當成日常操作?
「那你一直都知道?」
「大概第二次見面就確認了。你在陽光底下看我的臉看了很久,但離開的時候回頭看的方向偏了——你在找我的位置,但你找的不是臉,而是圍裙和身高。」
蘇糖覺得自己像被人用X光從頭到腳照了一遍。
「所以你不覺得奇怪?」她問,「跟一個記不住你臉的人認識了四個月?」
「你記得我的咖啡。」他說。
「什麼?」
「你能分辨出我用的每一支豆子的產區和處理法。你能準確描述每一杯咖啡的風味層次。你的旁白裡對我手沖節奏的描述比任何一個咖啡評審都細緻。」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在列舉事實。
「你記不住我的臉,但你記住了我的咖啡裡每一個我放進去的東西。」
蘇糖的眼眶忽然燙了一下。
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今天是哥斯大黎加的蜜處理豆——入口是蜂蜜和桃子的甜潤,中段帶著一絲太妃糖的暖意,尾韻是乾淨的杏仁。
她能說出所有的這些。
但她說不出他的眉毛是什麼弧度。
「有一天你會記住的。」他說。
蘇糖抬頭。「什麼意思?」
「臉盲的人不是不能記臉。只是需要一個足夠強的觸發點——一個讓大腦認為『必須記住這張臉』的瞬間。」
「你怎麼知道的?」
他沒有回答。
但蘇糖在他的沉默裡聽到了潛台詞——他查過。他在知道她臉盲之後,查了相關的資料。
她低下頭,看著備忘錄裡那些笨拙的文字描述。
眉毛、眼睛、鼻子、嘴、下顎、眉心。
這些文字拼不出一張臉。
但它們記錄了她努力記住一個人的過程。
而那個人,此刻正站在吧檯後面,安靜地等她喝完咖啡。
「陸晏。」
「嗯。」
「如果有一天我在街上認不出你——」
「你會聞到我。」他說。
蘇糖愣住了。然後她笑了。
對啊。
雪松、咖啡、皮革。
就算全世界的臉都變成一片模糊,這個味道她閉著眼睛也能從人海裡把他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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