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是被手機震醒的。
週六早上八點十五分。一條微信。
來自「陸晏」——她給他的備註名已經從最初的「咖啡館掌櫃」改成了本名,附帶一個咖啡杯的表情符號。訊息只有一張照片和五個字:「今天不用來。」
蘇糖揉著眼睛看了三遍那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個牛皮紙袋,袋口折了兩道,邊角壓得很整齊。袋子旁邊放著一個密封的保溫瓶,瓶蓋是黑色的。背景模糊,但她隱約認出了一截方向盤——皮質的,深棕色。
她又看了一眼「今天不用來」這五個字。
還沒來得及回覆,第二條訊息就到了:「你家地址。」
蘇糖愣了兩秒鐘。
然後她從床上彈了起來。
三分鐘後,她對著鏡子瘋狂梳頭——丸子頭紮了拆、拆了紮,最後放棄了,讓頭髮自然散著。刷牙的時候她發了地址定位給他,然後在「您的地址已發送」的系統提示下方追問了一句:
「你要來我家???」
他秒回:「門口。不上去。」
*
蘇糖住的地方離老城區不算遠——新城區邊緣的一棟公寓,六樓,租的。陽台面對著一條行道樹很多的安靜街道,對面是一家早餐店和一間洗衣店。
她站在陽台上往下看的時候,看見了一輛深灰色的車停在公寓樓下。
不是什麼名車。一臺看起來有些年份的、低調的深灰色轎車。車身很乾淨,但前保險桿的角上有一道不明顯的刮痕——那種不是停車場碰擦、而是某種更劇烈的碰撞留下的痕跡。
蘇糖穿著睡衣就衝下了樓。
到了樓門口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兔子圖案的棉質睡衣和拖鞋。她猶豫了零點三秒,然後推開了單元門。
陸晏靠在車門旁邊。
他今天沒穿圍裙。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夾克,拉鏈只拉到胸口,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針織衫。下身是黑色的長褲和一雙深色的皮靴。
蘇糖的大腦當機了半秒。
她見了他快半年了,但見到的永遠是「吧檯後面的陸晏」——圍裙、捲袖、暖黃燈光。石牆咖啡館裡的他像一幅被框住的畫,背景是固定的,色調是固定的,連光影角度都是固定的。
但現在他站在九月早晨的陽光裡。
沒有吧檯的遮擋,他的全身都暴露在自然光下。比她印象裡更高——大概一八五左右。肩膀很寬,但因為穿著合身的夾克,不會顯得笨重。腰收得很窄——圍裙的繫帶平時把腰線模糊掉了,但沒有圍裙的時候,他的身材比例好到讓蘇糖的視線不知道該往哪擱。
他看見了她。
然後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了她的睡衣上。
兔子圖案的睡衣。
蘇糖恨不得回到三十秒前把自己按回電梯裡。
「你……你怎麼來的?」她雙手抱在胸前,試圖用手臂擋住睡衣上那隻巨大的卡通兔子。
「開車。」
這不是她問的重點,但她決定不糾結。
陸晏從車裡拿出了那個牛皮紙袋和保溫瓶,遞給她。
「今天有事,下午不在店裡。」他說,「咖啡和——」
他看了一眼紙袋。
「我早上烤的。」
蘇糖接過牛皮紙袋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節。秋天早晨的空氣涼涼的,但他的手指是溫的——大概是剛從烤箱裡取東西不久。
她低頭打開紙袋。
裡面是四個司康餅。
不是蘇糖之前烤的那種——她的司康底部會焦、表面開裂不均勻、口感偏硬。這四個司康外形完美:金黃色的表面有均勻的裂紋,邊緣蓬鬆而不散,大小幾乎一致。空氣裡飄出了奶油和麵粉的香氣,底下壓著一層淡淡的……
「你在司康裡加了桂花。」蘇糖聞出來了。
「你媽上次帶來的桂花醬還剩了一些。」
蘇糖抱著紙袋和保溫瓶,站在公寓樓下九月的陽光裡,穿著兔子睡衣,頭髮亂七八糟。
她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熱。
他起了一個大早。開車穿過半個城市。給她送他親手烤的、加了她媽媽的桂花醬的司康餅,和一壺新鮮沖的咖啡。
因為今天下午他不在店裡。
所以他把週六品鑑會送到了她的門口。
「你今天下午不在,是又要忙……那件事嗎?」她問。
她用了「那件事」——不是「案子」,不是「工作」。因為他從來沒有正式告訴她他的工作是什麼,她不想踩過那條線。
陸晏看了她一眼。
「嗯。」
平的「嗯」。「我聽到了但不想展開」的那種。
蘇糖沒有追問。
「那你注意安全。」她說。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注意安全。
這不是你對一個咖啡館老闆說的話。你對咖啡館老闆說的是「生意興隆」或者「下次見」。
「注意安全」是你對那些要去做危險事情的人說的。
而她說出來的時候,感覺異常自然。像是某個深層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去做的事情,確實需要注意安全。
陸晏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多留了一秒。
「你的司康烤得不好是因為烤箱溫度偏高。」他忽然說。
蘇糖眨了眨眼。
「你上次帶來的司康底部焦了,上面卻不夠熟——說明你的烤箱上下火不均。下次試試降十度,時間延長三分鐘。」
他在教她烤司康。
在公寓樓下。早上八點四十分。她穿著兔子睡衣。
「……謝謝。」她把紙袋抱得更緊了一點。
陸晏轉身準備上車。
「陸晏。」
他回頭。
「下次你不在的時候,可以提前告訴我。我不會問原因。但我想知道你——」她組織了一下語言,「你在還是不在。」
他看著她。九月的陽光從他身後灑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邊。蘇糖看不清他的表情——背光的臉是一片暗影。
但他的聲音很清楚。
「好。」
他上了車,關了車門。引擎聲響起——不是跑車那種張揚的轟鳴,而是穩沉的、克制的低轉。
車子駛離了公寓門口。
蘇糖站在原地,看著深灰色的車尾消失在行道樹的盡頭。她低頭看了一眼保溫瓶——黑色的瓶蓋上沾了一小粒桂花碎。
她把那粒桂花碎用指尖輕輕撿起來,放在掌心看了三秒鐘。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公寓門。
上樓之後,她把司康擺在盤子裡,倒了一杯保溫瓶裡的咖啡。
咖啡是溫的——他一定計算過車程和保溫瓶的散熱速度,出門前沖的溫度比平時高一些,這樣到了她手裡的時候剛好是最適口的溫度。
她咬了一口桂花司康。
外層酥脆,內裡鬆軟,桂花醬的甜和奶油的香在舌尖融合。比她烤的好吃一百倍。
蘇糖抱著膝蓋,坐在餐桌前,對著一盤司康和一杯咖啡,在安靜的週六早晨,獨自笑了很久。
年糕不在。唱片機不在。石牆和暖黃燈光不在。
但他在。
用一個牛皮紙袋和一個保溫瓶,把「無名」搬到了她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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