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個週六,蘇糖推門的時候撞見了一個她沒見過的畫面。
陸晏不在吧檯後面。
他在吧檯前面——準確地說,他蹲在吧檯側邊的地板上,正在搬一臺鑄鐵材質的老式咖啡磨豆機。那臺磨豆機她之前注意到過,擺在角落的矮櫃上,暗綠色的漆面斑駁,搖柄上刻著一行模糊的外文——是個古董級的裝飾品,至少蘇糖一直以為它只是裝飾品。但現在陸晏正把它從矮櫃上抱下來。
鑄鐵磨豆機的體積不算大,但份量顯然不輕。陸晏單膝跪在地上,雙臂環住機身,腰背繃成一條筆直的線。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薄長袖T恤,外面繫著那條深棕色的帆布圍裙——蘇糖之前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他。
吧檯後面的陸晏永遠是「上半身」的:從胸口到指尖,沖咖啡的動作範圍不超過肩寬。圍裙擋住了腰線以下的一切,吧檯又遮住了大半個身體。
但現在——
他蹲在光線裡,整個人暴露在她的視野中。
T恤被圍裙的繫帶在腰後收緊了,肩膀和背部的線條因此變得異常清晰。不是那種健身房裡刻意練出來的誇張輪廓,而是一種功能性的寬闊——像是為了「能做某些事」而自然形成的身體結構。肩胛骨在薄棉布底下隨著發力的動作輕微移動,前臂的肌肉線條從捲起的袖口裡延伸出來,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蘇糖站在門口,帆布包掛在肩上,手裡提著一盒小棠做的焦糖蘋果塔。
她忘記動了。
陸晏把鑄鐵磨豆機穩穩地放在了地板上,然後站起身來——整個動作流暢而輕盈,跟那臺機器的沉重形成了反差。他轉身的時候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蘇糖。
「早。」
「……早。」她的嗓音聽起來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他沒有在意。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額角——這個動作讓蘇糖的心跳再次抖了一下,因為她注意到他的袖子滑下來了一截,露出了左手腕上那圈紗布。紗布比上次薄了,底下的傷口大概已經快好了,但仍然能看到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從紗布邊緣探出來。
什麼樣的咖啡館老闆,手腕上會有這種傷?
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你在做什麼?」她走過去,把甜點盒放在吧檯上。
「這臺磨豆機的研磨盤需要校準。」他拍了拍鑄鐵外殼上的灰,「用了太久,出粉的粗細不均了。」
「我以為這是擺飾。」
「它比我年紀大。」他蹲回去,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內六角扳手,開始拆卸磨豆機底部的螺絲,「1970年代的 Peugeot 手磨。當年用它研磨出來的咖啡粉均勻度比現代電磨還好。」
「這東西你從哪裡來的?」
他的手停了不到一秒。
「師父留的。」
蘇糖的耳朵豎了起來。
師父。
他之前的筆記本裡寫過「師父說過」,但那是她偷看到的,不算正式的資訊。而這是他第一次在對話裡主動提到「師父」這個詞。
她想問更多。但她已經學會了陸晏的節奏——他願意打開多少,她就接多少。不多問,不硬推。
「那你師父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她說,語氣輕鬆,沒有追問的壓力。
陸晏沒有接話。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磨豆機的螺絲上,扳手在他手裡轉得又快又穩,像外科醫生拿手術刀一樣精準。
蘇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看他工作。
*
她看了整整四十分鐘。
拆卸、清理、打磨、重新校準研磨盤的間距、組裝、測試。整個過程他幾乎沒有說話,只在需要她幫忙遞工具的時候簡短地說一個名字——「扳手」、「刷子」、「棉布」——蘇糖就從工具箱裡找出來遞給他。
她遞工具的時候會刻意看他的手。
他的手她已經非常熟悉了——畢竟拍了好幾個月的微距素材。但近距離看他修機器跟看他沖咖啡完全不同。沖咖啡的時候他的手指是柔的,力道精確而克制,像在撫觸什麼脆弱的東西。但修機器的時候他的手指是硬的,握力很大,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同一雙手。同一個人。兩種完全不同的力道。
蘇糖在腦子裡搜索了一下,能同時具備這兩種截然不同手部力量控制的職業有哪些——
外科醫生?不像。他的手上沒有長期戴乳膠手套留下的痕跡。
樂器演奏家?有可能。但他的指腹沒有琴弦壓出的繭。
格鬥運動員?她看了一眼他指關節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微小疤痕。有一點像。但他的手指太靈活了,不像是經常戴拳套的人。
「你在觀察我的手。」陸晏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考。
蘇糖把目光從他手上移開,裝作若無其事:「職業病。拍微距拍多了,看什麼都想拍特寫。」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
磨豆機修好了。他把它重新搬回矮櫃上。這次蘇糖注意到他搬的時候沒用左手發力——全靠右臂和腰背的力量。左手只是虛扶著機身,手腕上的紗布在袖口底下若隱若現。
她忍不住了。
「你的手腕什麼時候才能好?」
「快了。」
「你告訴我是怎麼傷的了嗎?」
「沒有。」
他的語氣很平靜。不是拒絕,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他確實沒有告訴她。
蘇糖深吸一口氣。「好吧。那你修好了磨豆機,今天能不能用它磨一次?我想看這個老古董研磨出來的咖啡粉是什麼樣子。」
陸晏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從密封罐裡取出了一把深色的咖啡豆,倒進了那臺1970年代的 Peugeot 手磨的料斗裡。
他開始搖搖柄。
鑄鐵的齒輪咬合發出了一種低沉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嗡嗡聲——跟現代的電動磨豆機完全不同。這個聲音沉穩、規律、帶著歷史的重量,像一首被時間打磨過的老歌。
蘇糖拿出了手機。
「我可以拍嗎?」
「嗯。」
她打開了微距鏡頭,對準了磨豆機的出粉口。深棕色的咖啡粉從研磨盤的縫隙裡緩緩落下,顆粒比電磨粗一點,但均勻度驚人——每一粒的大小幾乎一致,邊緣沒有細粉的碎屑。
「好漂亮的粉。」她輕聲說。
陸晏的搖柄沒有停。鑄鐵的嗡嗡聲在石牆屋裡迴盪,和窗外初秋的蟲鳴混在一起。年糕從書架上跳下來,好奇地湊到磨豆機旁邊,被震動聲嚇得尾巴炸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蘇糖笑了。
她把鏡頭從咖啡粉移開,悄悄對準了陸晏的側臉——圍裙的繫帶從他的脖子後方繞過,在背後打了一個簡單的結。他搖搖柄的動作帶動了整個上半身的微幅擺動,肩膀在燈光下形成了一道結實的弧線。
她只拍了三秒就把鏡頭移回了咖啡粉。
這三秒不會出現在任何影片裡。
但它會被存進那個叫做「無名」的資料夾裡。
跟他的呼吸聲放在一起。
*
那天下午,他用那臺老磨豆機研磨的粉沖了一壺手沖。
味道跟電磨研磨的確實不同——更圓潤、更飽滿,少了一點現代精品咖啡常有的明亮銳利感,多了一層溫暖的、包容的底韻。像是同一句話,用年輕的聲音說和用有閱歷的聲音說,意思一樣,但重量不同。
「這個味道有年代感。」蘇糖端著杯子,閉眼回味。
「機器本身的歷史會影響研磨的質感。鑄鐵齒輪用了五十年,磨損的紋路變成了獨特的研磨紋理。」
「就像人一樣。」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經歷過的事情都會留下痕跡,那些痕跡最後會變成味道的一部分。」
陸晏端著自己的杯子,沒有回應。但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比平時長一點的時間。
蘇糖從焦糖蘋果塔的盒子裡取出一塊,掰了一半遞給他。
「今天的配對——焦糖蘋果塔 × 古董磨豆機手沖。我覺得會很合。」
他接過去,咬了一口。
蘇糖看著他咀嚼。看著圍裙的肩帶在他鎖骨的位置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看著他嚥下食物的時候喉結微微一動。
她把目光移回了自己的杯子裡。
杯子裡的咖啡液面映出了她自己的臉——臉有點紅。
秋天了,不能再用中暑當藉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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