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尾巴上的一個週六,陸晏做了一杯蘇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他在義式濃縮咖啡裡加了桂花酒釀。
蘇糖看著他把一小勺金黃色的桂花酒釀舀進杯底,然後倒入熱牛奶,最後注入濃縮咖啡——三層液體在杯中形成了由淺到深的漸層,桂花的金色碎片在乳白色的牛奶裡懸浮旋轉,像一場微型的雪花風暴。「這不是標準的咖啡做法吧。」她說。
「不是。」
「那這是什麼?」
「實驗。」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你每週帶你媽的甜湯來。桂花酒釀是她最常用的食材之一。我想試試把它放進咖啡裡。」
蘇糖怔了一下。
他在用她媽媽的食材做實驗。
她端起杯子,先聞——桂花的甜香和咖啡的焦香在鼻腔裡纏繞,像兩條不同顏色的絲線編織在一起。酒釀帶來的發酵氣息藏在底層,若有似無。
然後她喝了一口。
入口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甜。不是砂糖的甜,而是桂花本身的、帶著秋天氣息的甜。酒釀的微醺感在舌尖輕輕一觸就散,留下一層薄薄的暖意。牛奶把所有的味道包裹起來,讓它們變得圓潤而柔和。而底層的濃縮咖啡像一隻穩穩托住一切的手——它不搶戲,只是提供結構和深度。
「……這個東西不應該存在。」蘇糖放下杯子,表情複雜。
「為什麼?」
「因為太好喝了。如果這個配方流出去,全瀾城的咖啡廳都要換菜單了。」
陸晏沒有回應她的誇張。他拿起自己那杯——同樣的配方——喝了一口。
蘇糖看見他喝完之後嘴角那個微小的弧度。不是笑,但是「比較好」的信號。
她又喝了一口。酒釀的微醺感慢慢地擴散開來——不是真的醉,酒精含量太低了不可能醉,但那種溫溫暖暖的、讓人放鬆的感覺確實存在。
「有點像喝了酒的感覺。」她說,「腦子還是清楚的,但身體想軟下來。」
「酒釀的酒精度不到百分之一。你感受到的是桂花的芳香分子——芳樟醇和橙花醇。它們有天然的鎮靜效果。」
「所以你給我喝了一杯天然安眠藥。」
「不是安眠藥。是——」他想了想,「讓你不那麼緊張。」
蘇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我看起來很緊張嗎?」
「最近幾週,你看我的方式變了。」他的語氣依然平淡,但話裡的觀察力讓蘇糖的後背微微一僵。「你以前看我的時候是觀察——在收集資訊。現在你看我的時候會閃躲。」
「我沒有——」
「你有。你的視線落在我臉上超過兩秒就會移開。之前不會。」
蘇糖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
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自從她在心裡承認了「旁白像情書」這件事之後,她每次看他都會緊張。不是害怕的緊張,是一種「怕被看穿」的緊張。她怕自己的眼神裡帶了太多的東西,而他的觀察力又強到可以把她的每一個微表情讀成一篇論文。
但她沒想到他真的讀出來了。
「我只是……」她努力組織語言,「最近在想一些事情。跟你有關的。但我還沒想清楚。」
「什麼事?」
蘇糖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桂花碎片。
她可以說。可以在這個被桂花酒釀製造的微醺氛圍裡,把心裡那些模模糊糊的東西說出來。
但她選擇了不說。
不是因為膽怯。而是因為她覺得——還不夠。
她對他的了解還不夠。她不知道他的工作,不知道他為什麼消失了一個週六,不知道他手腕的傷是怎麼來的,不知道「L」到底是不是他。她只知道他的咖啡、他的氣味、他的貓、他的笑容(如果那微小的嘴角弧度可以算笑容的話)。
她想在說出那些話之前,先看到更完整的他。
「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訴你。」她說,然後端起桂花酒釀拿鐵猛灌了一大口。
溫暖的甜意從喉嚨流到胃裡。桂花的芳香分子在她的腦海裡製造了一層薄薄的霧。
「你可以慢慢想。」陸晏說。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一面湖。沒有催促,沒有追問,只是告訴她——時間是你的,節奏由你定。
蘇糖吸了吸鼻子。
「那在我想清楚之前,」她笑了笑,「你能不能以後每次都做這個桂花酒釀拿鐵?太好喝了。我想把它變成我們品鑑會的固定結尾飲品。」
「可以。」
「而且我要把配方告訴我媽。她一定會開心瘋的——自己店裡的酒釀被拿去做咖啡了。」
「可以。」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他看著她。
「不要把這個配方教給別人。」蘇糖舉起杯子,表情鄭重得像在宣讀誓詞,「桂花酒釀拿鐵是『無名』的限定款。只有這裡才喝得到。只有我才喝得到。」
陸晏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終於、終於動了超過一毫米。
那不是之前那種「需要放大鏡才能看見」的弧度。
是一個真正的、肉眼可見的微笑。
蘇糖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整整一秒鐘。
她趕緊把臉埋進杯子裡,用桂花酒釀的甜意蓋住了臉上的溫度。
微醺。
她不確定這是桂花的功效,還是那個微笑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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