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第一次見到陸晏烘豆是一個意外。
那天她到得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因為公車意外地準時,她連等都沒等就上了車。推門進去的時候,「無名」裡跟平時的氛圍完全不一樣。
空氣是熱的。不是夏天那種潮濕的悶熱,而是乾燥的、帶著煙感的熱。整間屋子裡瀰漫著一種她從來沒在這裡聞到過的味道——生咖啡豆被加熱時散發的、介於乾草和烤麵包之間的焦香,混著一點木質的煙燻氣息。
吧檯旁邊那臺她只見過外觀的小型烘豆機正在運轉。
它大概有一張小桌子的大小,黑色的鑄鐵外殼已經被高溫燒出了一層暗藍色的氧化色澤。圓形的烘焙鼓在緩慢旋轉,透過觀察窗可以看見裡面的咖啡生豆正在翻滾——淡綠色的豆子在熱氣流裡上下翻飛,像一場微型的沙塵暴。
陸晏站在烘豆機旁邊。
他的姿態跟沖咖啡時完全不同。沖咖啡的時候他是靜的,動作幅度小,力道精微,像在做工筆畫。但烘豆的時候他是動的——左手握著計時器,右手控制火力旋鈕,眼睛緊盯著溫度計的指針,身體隨著每一次調整火力的動作微幅前傾或後仰。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她進來了。
蘇糖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劈啪。
輕微的、密集的、像爆米花一樣的劈啪聲——從烘焙鼓裡傳出來的。那是咖啡豆在高溫下第一次爆裂的聲音,術語叫「一爆」。蘇糖查過資料,知道一爆是烘焙過程中最關鍵的節點——豆子內部的水分和二氧化碳在壓力下突破細胞壁,發出爆裂聲。從這一刻開始,豆子的化學結構急速變化,梅納反應和焦糖化反應同時發生,風味在幾秒鐘之內被重新定義。
劈啪劈啪劈啪——
聲音越來越密集。陸晏的眼神變得更加專注。他的右手在火力旋鈕上做了一個極小的調整——小到蘇糖幾乎看不見他的手指動了,但溫度計的指針立刻產生了反應。
他在聽。
不只是在看溫度計和計時器——他在用耳朵判斷烘焙的進程。每一聲劈啪的音量、頻率、間隔,都在告訴他豆子現在處於什麼狀態。
蘇糖屏住了呼吸。
她想起了他的手沖——呼吸和注水同步,像一首被身體記住的歌。
烘豆也是。他的呼吸跟劈啪聲的節奏產生了某種共振。密集的時候他呼吸加快,間隔拉長的時候他呼吸放緩。整個人像是跟那臺機器融為了一體。
然後劈啪聲忽然減弱了——一爆結束。
陸晏迅速關了火,打開烘焙鼓的出豆閥,深棕色的咖啡豆嘩啦啦地倒進了冷卻盤裡。冷卻風扇啟動,大量的煙氣和熱浪從豆子表面升騰起來,在屋子裡形成了一層薄霧。
他呼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蘇糖。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你什麼時候來的?」
「一爆開始之前。」蘇糖老實回答。
他的眉心動了一下——不是皺眉,更像是「沒想到」的微小反應。
「你應該在外面等。烘豆的時候煙很大,對嗓子不好。」
「你自己不也在裡面?」
他沒有回應這句話。他走向吧檯,倒了一杯水推給她。
蘇糖接過水杯,但她的注意力完全在冷卻盤上。那些剛出爐的咖啡豆在風扇的吹拂下慢慢降溫,表面的油光還沒有出來,但顏色已經從生豆的淡綠轉成了飽滿的肉桂棕。
「這批豆子是什麼?」
「瓜地馬拉的安提瓜。火山土壤產區,海拔一千六百公尺以上。」他看了一眼冷卻盤上的豆子,「今天烘的是中焙,目標風味是焦糖、可可、微酸的柑橘底韻。」
「你每次烘豆都是自己一個人?」
「嗯。」
「你不用溫度曲線軟體嗎?我看過其他烘豆師的影片,他們都會接電腦看即時數據。」
陸晏從冷卻盤裡撈起幾粒豆子,放在掌心,湊近鼻子聞了一下。
「軟體是工具。但最後做決定的是鼻子和耳朵。」
他把幾粒豆子遞到蘇糖面前。「聞。」
蘇糖湊過去。
剛烘好的咖啡豆散發著一種濃郁的、帶著煙感的香氣——跟沖好的咖啡完全不同。更原始、更粗獷、更接近「火」本身的味道。焦糖的甜香藏在煙感底下,需要用力吸氣才能捕捉到。
「好香。」她說,「但跟沖出來的味道差很多。」
「烘好的豆子需要養三到七天。二氧化碳排盡之後,風味才會完全展開。」他把那幾粒豆子放回冷卻盤,「你今天喝的是上週烘的那批衣索比亞。」
蘇糖點點頭。然後她問了一個她想了很久的問題。
「你的烘豆技術是跟你師父學的嗎?」
陸晏的手在冷卻盤的邊緣停了一下。
「基礎是他教的。」他說,語氣平靜,「但他不做精品淺焙。他那個年代的烘焙以深焙為主——義式基底,追求焦糖化和低酸度。我後來自己轉向中淺焙。」
「他會覺得你背叛了他的風格嗎?」蘇糖半開玩笑地問。
陸晏忽然露出了一個很淡很淡的表情——不是笑,但嘴角有一絲鬆動,像是被某個回憶觸碰到了柔軟的地方。
「他說過——『我教你的是根,你長出來的枝葉是你自己的事。』」
蘇糖在心裡默默記住了這句話。
根。枝葉。
一個能說出這種話的人,不會是普通的咖啡館師傅。
她越來越確定陸晏的師父是咖啡圈裡的某個重要人物。而陸晏從他那裡繼承的,不只是技術,還有一整套關於咖啡的哲學。
*
那天下午的品鑑會,蘇糖帶的是小棠新研發的伯爵茶磅蛋糕——茶香濃郁,口感紮實,切面能看到均勻分布的佛手柑茶葉碎粒。
陸晏的配對建議是用上週那批衣索比亞的日曬豆做手沖——花香和莓果酸跟伯爵茶的柑橘底韻形成了一組漂亮的同調。
但蘇糖今天有點心不在焉。
她一直在想烘豆的畫面。
陸晏站在烘豆機旁邊的樣子跟站在吧檯後面的樣子太不一樣了——吧檯後面的他是內斂的,所有的力量都收在手指和手腕的微小動作裡。但烘豆的他是打開的,整個身體都在參與,呼吸、聽覺、嗅覺、手的力道全部同步運作。
那個狀態讓她想到一個詞:全神貫注。
不是普通的專注。是那種「把全部的自己都投進去」的專注。她在他手沖的時候見過一次——呼吸跟水流同步的那次。烘豆的時候是第二次。
而第三次——
她忽然想起了那個消失的週六。他回來之後身上的消毒水和鐵鏽味。他說「案子結了」。他的眼底青灰色的疲憊。
那也是全神貫注。只是投入的不是咖啡,而是別的什麼。
讓他受傷的、讓他消失的、讓他身上帶著鐵鏽和消毒水味道的什麼。
「你又在發呆。」他的聲音打斷了她。
蘇糖回過神來。「我在想你烘豆的樣子。」
「什麼?」
「你烘豆的時候跟沖咖啡的時候不一樣。沖咖啡是靜的,烘豆是動的。像是同一個人的兩面。」
她頓了一下。
「我在想你還有幾面。」
陸晏端著杯子的手沒有動。
他看著她,視線平靜而直接——不是那種試探性的打量,而是一種「我聽到了你在問什麼」的了然。
但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
蘇糖也沒有追問。她習慣了。等他準備好的時候,那些門會自己打開。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秋天正在一點一點地把瀾城的綠色換成金色。冷卻盤上的咖啡豆已經完全降溫了,在風扇的輕柔吹拂下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一片乾燥的落葉被風吹過石板路。
年糕從書架上跳下來,走到冷卻盤旁邊,伸出爪子撥了一粒咖啡豆。豆子滾到地板上,年糕追著它跑了兩步,又失去了興趣,轉身跳到了蘇糖的膝蓋上。
蘇糖一手摸著貓,一手端著杯子。
伯爵茶磅蛋糕配衣索比亞日曬。
烘豆的劈啪聲還留在她的耳膜裡。
像一場還沒結束的對話——有些音節已經說出口了,但句子還沒有完成。
她願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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