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個週六,小棠親自送了蘇糖出門。
「你確定只帶雪媚娘就夠了?」小棠站在甜品店的後門,手裡還端著一盤剛出爐的泡芙,「我還有一批新做的閃電泡芙,焦糖口味的——」
「夠了夠了。」蘇糖把裝著雪媚娘的保冷盒抱在懷裡,「他不喜歡一次試太多種。一次一個,細細品。」小棠的目光在蘇糖的臉上停留了三秒鐘。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蘇糖的耳根瞬間燒起來的話:
「你在說他的咖啡配對風格,還是在說你們的相處模式?」
「……我走了。」蘇糖轉身就跑。
小棠在身後笑得彎了腰。
*
今天帶的草莓雪媚娘是小棠的新品——外皮用的是日式糯米麻糬的做法,薄而軟糯,表面撲了一層薄薄的椰子粉防黏。內餡是新鮮草莓裹著卡士達醬和打發鮮奶油,每一顆都有一顆完整的草莓藏在正中央。
蘇糖一路上把保冷盒抱得像護著一箱炸藥。
推門進去的時候,吧檯上擺著一個不大的陶瓷花瓶。
她之前沒有見過這個花瓶。它是墨綠色的,造型簡樸,像是手工拉坯的作品。裡面插了幾枝乾燥的桂花——金黃色的小花已經脫水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但依然散發著微弱的甜香。
蘇糖看了那瓶桂花三秒鐘,然後看向陸晏。
他在磨豆子,背對著她。
「吧檯上的桂花是新的?」
「你媽上次帶來的酒釀裡的。撈出來曬乾了。」
蘇糖的嘴角咬都咬不住了。
他把她媽酒釀裡的桂花撈出來,曬乾,插在花瓶裡,擺在吧檯上。
這個男人是什麼物種?
「你今天帶了什麼?」他沒有轉身。
蘇糖把保冷盒放在吧檯上,打開蓋子。六顆圓滾滾的白色雪媚娘安靜地躺在盒子裡,每一顆的大小幾乎完全一致,表面的椰子粉在室內的暖光下泛著細微的珠光。
陸晏走過來,低頭看。
他的目光在雪媚娘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到了保冷盒裡附帶的小紙條上——那是小棠寫的,歪歪扭扭的字跡:「致神仙手掌櫃:我閨蜜最近笑得太頻繁了,請交代你做了什麼。——葉小棠」
蘇糖沒有來得及把那張紙條攔截下來。
她的臉燒得能煎蛋。
「那是小棠寫的——她在開玩笑——你不用理她——」
「你閨蜜的字很有個性。」他說完這句不相關的評價,把紙條放回了保冷盒裡。
蘇糖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
今天的咖啡是盧安達的波旁種水洗豆。
陸晏用手沖沖了兩杯。這支豆子的特點是乾淨——沒有多餘的雜味,風味通道非常純粹。入口是紅茶和紅蘋果的清甜,中段帶著一絲蜂蜜的圓潤,尾韻是微微的、像白花一樣的芬芳。
「這支豆子很溫柔。」蘇糖說。
「配你帶的東西剛好。」
他拿起一顆雪媚娘。
蘇糖注意到他的動作——不是直接咬,而是先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表面。麻糬皮在他指尖下凹陷了一個小坑,然後慢慢回彈。
「糯米麻糬皮,打發時間控制得很好。彈性恰當,不會黏牙。」他用另一隻手從中間掰開——蘇糖看見了雪媚娘的截面:白色的麻糬皮包裹著一層鮮奶油,鮮奶油裡嵌著淡黃色的卡士達醬,最中心是一顆鮮紅的草莓,切面上的果汁像寶石一樣閃著光。
「截面很漂亮。」他說。
「小棠花了三個月調整配方。最難的是讓鮮奶油和卡士達的比例剛好——太多鮮奶油會膩,太多卡士達會搶了草莓的味道。」
他把掰開的一半放進嘴裡。
蘇糖看著他咀嚼。
他閉上了眼睛。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吃東西的時候閉眼睛。之前無論是可麗露、瑪德蓮、千層蛋糕還是黑森林,他品嚐的時候眼睛都是睜著的,目光落在某個中距離的地方,像是在腦子裡同時處理味覺和分析。
但現在他閉著眼。
嘴角沒有動——不是在笑。但他的眉心那道紋路完全放鬆了。平時那條若有似無的淺紋消失了,整張臉因此變得柔和了很多。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對上了蘇糖的視線。
她沒有閃躲。
自從上次被他指出「你看我的時候會閃躲」之後,她就決定——不躲了。她要看就看。管他讀出了什麼。
「甜度超標。」他說。
「什麼?」
「草莓的糖度很高——這個季節不應該有這麼甜的草莓。」
「小棠專門找了溫室種植的品種,糖度十五以上。」
「十五以上的草莓配卡士達和鮮奶油,整體甜度已經很高了。再配波旁水洗——這支豆子本身就有蜂蜜甜感——」
他停了一下。
「甜到有點過了。」
蘇糖咬了一口自己那顆雪媚娘,仔細感受了一下。
他說得對。草莓的甜、鮮奶油的甜、卡士達的甜,加上咖啡裡的蜂蜜甜感——四層甜疊在一起,在口腔裡形成了一種幾乎沒有對比的單一甜度。很好吃,但少了點層次。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改?」
「兩個方向。」他端起杯子,「一,在雪媚娘的餡料裡加一點檸檬汁或百香果醬,用酸度破開甜度。二,換一支苦底更強的豆子——肯亞或者羅布斯塔混合。」
他喝了一口咖啡。
「但如果你問我——」
「嗯?」
「甜度超標不一定是壞事。」
蘇糖眨了眨眼。「你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風味分析上是過了。但不是所有東西都需要完美的平衡。」他把杯子放下,視線落在蘇糖手裡那半顆雪媚娘上。
「有時候就是想吃甜的。不需要理由。」
這句話從陸晏嘴裡說出來,聽起來有一種奇異的溫度。
他是一個凡事講究精準的人——水溫、研磨度、萃取時間、風味配對,每一個變量都要控制到最優。但他說「有時候就是想吃甜的,不需要理由」。
蘇糖忽然覺得他不只是在說雪媚娘。
「那你呢?」她問,「你平時想吃甜的嗎?」
「以前不會。」
「現在呢?」
他沒有回答。但他又拿起了一顆雪媚娘。
第二顆。
從蘇糖開始帶甜點來配咖啡到現在,他的習慣是每樣東西只嚐一口——一口就足以完成所有的風味分析。
但今天他吃了第二顆。
蘇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確定地、不可逆轉地動了一下。
她低頭笑了。
「甜度超標就超標吧。」她把最後一口雪媚娘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反正你說了,不需要理由。」
陸晏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不是平時那種冷靜的、分析性的觀察。而是更柔的、更近的、帶著一點點蘇糖讀不懂的光的東西。
像是冬天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一杯咖啡的液面上。不燙,但暖。
年糕跳上了吧檯,在保冷盒旁邊趴下來,尾巴懶洋洋地搭在盒子邊緣。牠的鼻子湊到了剩下的雪媚娘旁邊,被陸晏伸手輕輕推開了。
「不能吃。」他對年糕說。
然後他把保冷盒的蓋子合上了——但不是全合,留了一條縫。
蘇糖知道那條縫是留給她的。意思是:「剩下的你帶走,或者等會兒再吃。」
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窗外的梧桐樹完全變成了金色。十月的陽光從斑駁的樹葉間漏下來,在石牆上投下了一片搖晃的光影。
空氣裡是咖啡、桂花、草莓和椰子粉的味道。
甜度確實超標了。
但蘇糖覺得——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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