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只剩下一盞桌燈亮著。
桌上散落著幾份還沒處理完的公文草稿。最近正逢單位裡打考績的季節,為了爭取更好的績效,這陣子我幾乎每天都在繁瑣的業務與焦頭爛額中度過。在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正準備喝口水時,女兒從房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揉得有些皺的考卷。 我不過是多唸了兩句:「都國中了,為什麼錯的還是這些粗心大意的題目?妳到底有沒有把心思放在念書上?」她像是一隻瞬間炸毛的貓,紅著眼眶朝我大吼:「妳以為我不想考好嗎?妳每天只關心妳的公文跟考績,妳根本不了解我!」 說完,她轉身跑回房間。
「砰!」的一聲巨響。 那扇木門在我面前重重地關上,震得牆上的行事曆都晃了一下。客廳瞬間陷入死寂。 我愣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原本湧到嘴邊的責備,突然全卡在喉嚨裡。 伴隨著那聲巨大的關門聲,我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二十幾年前。
那時的我,也和現在的她一樣大。 那是一個叛逆得理直氣壯的年紀。總覺得全世界都與我為敵,而最不了解我的,就是我媽。「衣服多穿一件」、「晚上早點睡,別一直講電話」、「跟同學出去要注意安全」…… 那些在現在聽來再尋常不過的關心,在十六歲的我耳朵裡,全成了刺耳的噪音。我記得有一次,因為週末想跟朋友去外縣市看演唱會被拒絕,我跟母親爆發了激烈的爭執。 「妳真的很煩!妳為什麼總是要控制我的人生?」 我朝她大吼,然後轉身進房,用盡全身的力氣摔上了門。
那時候的我,躲在門後覺得自己委屈極了,覺得自己是個不被理解的悲劇女主角。 我以為摔門是一種勝利,是一種宣告獨立的姿態。 我從沒想過,那扇門外的母親,是什麼樣的表情。直到今天。 直到我站在女兒的房門外,看著那扇隔絕了溝通的木門,我才終於體會到了那種奇怪的痛楚。那不是生氣,也不是權威被挑戰的憤怒。 那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還有一種「明明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妳,妳卻覺得我滿身是刺」的委屈。原來,當媽媽是這種感覺。 原來,父母的愛,往往包裹在最笨拙的囉嗦裡;而父母的包容,是即使被孩子用最鋒利的言語刺傷,卻依然默默在門外收拾著一地的心碎,等著孩子長大。
當年我摔上門之後,第二天早上走出房間,餐桌上依然放著溫熱的早餐,還有一張寫著「記得帶雨傘」的便利貼。 母親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把我的尖銳吞了下去,用日常的溫柔,縫補了那道被我撕裂的傷口。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廚房,熱了一杯牛奶。 我沒有去敲女兒的門,只是把牛奶輕輕放在餐桌上,並在杯子底下壓了一張紙條: 「對不起,媽媽今天太累了,語氣不好。牛奶記得喝。」
做完這一切,我在客廳的微光中坐了下來。 我在心裡,對著二十幾年前那個站在門外、默默包容我的母親,輕輕說了一句:「媽,對不起。還有,謝謝妳。」那扇我曾經摔上的門,終於在今天,被我自己輕輕推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