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講道時我提到 Charlie Kirk的見證,崇拜後有教友表示不同意,因為她去年曾聽過羅秉祥教授在多倫多一間教會的公開講座(註1),當中指出 Kirk 所代表的是 「基督教民族主義」(Christian Nationalism)。這段交流反而讓我重新思考:我們今天如何在一個高度對立的時代中,既忠於信仰,又避免用過於簡化的方式去理解複雜的現象?
當時我的回應很簡單。我說,無論大家是否同意 Kirk 的立場,有一點是不能忽視的:他自年輕開始便公開以傳統基督教價值立身,並且長期走進大學校園,在最具挑戰性的環境中,與持相反意見的人面對面對話。他的方式往往不是對抗,而是願意聆聽、願意回應,以理性和尊重進行交流。在一個很容易用標籤取代對話的時代,仍然選擇對話(dialogue),本身已經是一種難得的見證。
我們可以不同意他的政治判斷,也可以對他的觀點提出批評,但是否應該因為他支持美國總統 Donald Trump,就否定他的信仰,甚至將他整個人定性?這樣的判斷,是否過於簡單?同時,我們也不能忽略,在今天的公共空間中,願意持守信仰立場的人,往往需要承受很大的壓力,甚至面對強烈攻擊與人身威脅。當我們評價別人的時候,也需要看見他所付出的代價。
正因如此,我嘗試把羅教授的觀點重新整理,同時加入一些補充,希望幫助我們更全面理解美國教會與政治之間的張力,而不是用單一角度去理解一個極其複雜的現象。 首先,我必須清楚說,我完全認同羅教授一個非常重要的提醒:基督徒永遠不能把任何政治人物、任何政黨、任何國家當作偶像。教會若失去與權力之間的距離,很容易就會被利用,甚至在不知不覺之間,把信仰變成達成政治目的的工具。歷史上無論是國教制度,還是不同時代的政教結合,都提醒我們,權力確實可以腐蝕信仰的純正。這一點,對任何時代的教會都極為重要。 羅教授指出美國教會存在政治張力,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出現分裂,這也是我們不能否認的現實。特別在近年的選舉與疫情期間,教會內部確實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對立,這些都是值得反思與警惕的現象。 然而,如果我們只停留在「政治化是危險」這一層,而沒有再進一步分辨不同情況,就可能產生另一種不平衡。今天我們所面對的處境,並不是單純「教會太政治化」,而是一個整個文化與道德框架都在快速轉變的時代。在這樣的處境中,如果教會過於強調退守與距離,而忽略了在公共領域中的見證責任,最終可能帶來另一種代價——就是讓信仰逐步退出公共空間。
談到 「基督教民族主義」,我們或許需要更仔細分辨。這個詞在今天的討論中,往往被用作一個統一的標籤,但實際上當中可能存在不同層次與不同內容。有些情況確實涉及把國家與信仰過度融合,甚至帶有排他性或權力化的傾向,這些都是值得警惕的。但另一方面,也有不少基督徒只是希望公共生活仍然保留一些基本的道德基礎,例如對生命的尊重、對家庭的重視,以及宗教自由的保障。如果不作區分,很容易把所有在公共領域表達信仰價值的人,都歸入同一類別,這樣的理解未必足夠精準。 因此,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是否所有基督徒都必然需要反對 「基督教民族主義」?若把這個詞簡單理解為一切信仰與公共生活的連結,那麼全面否定,可能等同否定基督徒在社會中的見證責任。但若這個詞指向的是以權力取代福音、以國家取代神國,甚至以強制方式推動信仰,那麼這確實是基督徒需要謹慎面對,甚至拒絕的方向。關鍵不在於一個標籤,而在於我們如何分辨其中的內容與精神。
從歷史角度來看,美國的立國理念確實包含宗教語言。《獨立宣言》中提到「造物主賦予人不可剝奪的權利」,亦提及「自然與自然之神」、「世界的至高審判者」及「神的護理」。因此,說立國文件完全沒有提到上帝,未必符合文本本身。不過,同時也需要承認,這些表述並沒有明確指向基督教教義或耶穌基督,而較接近當時普遍存在的自然神論語言。再加上美國憲法並未提及上帝,並清楚保障宗教自由與政教分離,這顯示美國並不是一個神權國家。 因此,較為準確的理解或許是:美國並不是一個以聖經為法律基礎的基督教國家,但其立國理念確實受到基督教世界觀與自然法思想的影響。若只強調其中一面,而忽略另一面,容易造成不必要的簡化。
在神學層面上,羅教授強調「神國與地上國家」的區分,提醒教會需要保持距離,這是一個重要的平衡。然而,如果這種區分被理解為應避免參與公共議題,甚至退到社會邊緣,就可能忽略了聖經另一個同樣重要的教導。耶穌說「我的國不屬這世界」,同時也說「你們是世上的鹽、世上的光」。舊約中的約瑟、但以理,新約中的保羅,都在公共領域中活出信仰。問題不在於是否參與,而在於我們是否仍然忠於神,並在參與中保持屬靈的分辨與謙卑。
談到福音派支持某些政治人物的現象,羅教授指出這與恐懼及防衛心理有關,這可能是其中一個因素。然而,如果只從這個角度理解,就容易忽略另一個重要層面——許多信徒是在面對具體倫理議題時作出選擇,例如墮胎、宗教自由、家庭制度、教育內容等。這些決定往往涉及信仰價值的判斷,而不只是情緒反應。若只以心理動機來解釋,容易低估當中的道德考量與掙扎。 同時,在討論信仰與政治時,也需要避免過於簡單的分類。例如,有時會將人分為「自稱基督徒」與「真正基督徒」。當然,聖經提醒我們要看生命的果子,但如果這種區分被用來否定與自己立場不同的人,就會變得非常危險。因為最終,每個人都可能把自己放在「真正」的一方,而把其他人排除在外,這樣反而容易造成更大的分裂與論斷。
羅教授曾以 Billy Graham 與政治人物的關係作為例子,提醒教會可能被政客利用,這是一個值得記住的歷史經驗。但如果進一步推論為政治人物只是利用宗教,甚至暗示在政治領域中難以存在真誠的信仰,那麼這樣的理解就需要更加謹慎。聖經中並不缺乏在公共權力位置上忠於神的人物,例如約瑟、但以理、尼希米。這提醒我們,問題不在於所處的領域,而在於人在其中如何活出信仰。 因此,我們或許需要一種更成熟的態度:承認人是有限的,無論是牧者、政治人物,還是普通信徒,都可能在不同程度上混雜動機;但同時,我們也不應輕易否定別人的信仰,更不應把整個領域簡單視為不屬靈。
回到 Charlie Kirk,我認為我們需要用一個更公平的角度來看他。我們可以對他的政治立場持保留,但不能否認,他長期願意進入一個充滿對立的公共空間,與不同立場的人對話,並嘗試以信仰與理性回應問題。在今天這個容易用情緒與標籤取代對話的時代,這種姿態本身已經是一種提醒。 更重要的是,他的例子讓我們反問自己:當文化潮流與信仰產生張力時,我們是否願意站出來?還是只是在安全的位置評論別人?我們很容易指出別人的問題,但是否也願意承擔見證的代價?
對華人教會來說,這個課題尤其重要。我們往往從外部觀察美國現象,很容易用單一框架去理解,但實際上,美國教會極為多元,不同群體有不同歷史與處境。若用簡單標籤去理解,很容易失去深度,也容易產生誤判。 因此,也許我們可以這樣理解:一方面,我們需要認真聆聽羅教授的提醒,警惕信仰被權力利用,保持屬靈的分辨與謙卑;另一方面,我們也不應忽略基督徒在公共領域的責任,在複雜處境中,仍然努力以真理與愛作出見證。 教會既不應成為任何政權的工具,也不應完全退離社會。信仰不是為了爭取權力,但也不只是停留在私人領域,而是在世界中活出基督的生命。 當我們面對不同立場與不同觀點時,也許更需要的是:少一點簡化,多一點理解;少一點定罪,多一點對話;少一點標籤,多一點分辨。 願我們在真理中持守,在愛中成長,也在這個時代中,學習如何更成熟地活出信仰。
註:
1. 姊妹提到的講座是2025年7月5日,羅秉祥教授在加拿大多倫多華人基督教會(TCCC) 主講的「美國福音派教會死心塌地支持特朗普對我們的教訓」應用倫理粵語講座 ,分上下兩條影片。
後記:
1. 若因為 Kirk 支持 Donald Trump,以致基督徒忽視他對基督信仰的真誠委身,漠視他願意與人對話的努力,希望將一位在公共空間中嘗試活出信仰、以言語與行動見證價值的人,簡單地歸類、標籤,甚至否定他的信仰身份,這樣的判斷,是否過於倉促?我們是否真的了解他的生命?又是否已經承擔了與他同樣的壓力與代價?我們是否有這樣的身份,可以如此輕易地對待一位弟兄?最少,我會這樣查問自己。
2. 另一個現象是「逢TRUMP必反」,我發覺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