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過雙方律師的安排,調節會在法院會議室舉行。
會議室的冷氣吹得若薇發抖,律師表情嚴肅地盯著他的電腦,財務長不停搓著手。她看着坐在旁邊的周定森,整齊得體的西裝和銀邊細框眼鏡,如同往常,看不出半點情緒。
一陣騷動,原告律師帶著數名自救會代表進入。
若薇看見貝莉的爸爸,瞬間胸口一陣緊縮,她用手撐著額頭,不敢往前看。
那個七歲的女孩,她想起貝莉愉快跳繩時左右擺動的棕色馬尾。
七歲。
最後走進來的是法院任命的調解人,她是一名退休法官。
會議正式開始,她先請自救會的代表發言。
一名中年婦女馬上站起來,「我是代表媽媽來的,她73歲中風好幾年,說話斷斷續續的,」她看著若薇,「醫生說這個晶片很安全,我們才給她裝。」
「哼,很安全。」婦女拍了桌子,「裝了一年後,她開始癲癇,有一次在浴室發作,跌斷腿。」
她指著若薇,「負責,妳要負責!」
受害者接連控訴SPEAK對他們或是家人造成的改變與傷害,每個副作用不再是醫學描述,而是生活的巨變。
起訴書上的原告從編號成為活生生的受害者,每一句憤怒的指責,都命中她內疚的準星。
她以為自己做好心理準備,但沒想到這是沒辦法準備的。
若薇垂下頭,周定森輕柔地拍拍她的膝蓋。
最後輪到貝莉的爸爸。
他看起來比之前還瘦,「我的女兒叫做貝莉,她七歲,是我們唯一的孩子」,他盡力保持聲音平穩,「植入晶片後…她…她現在像個陌生人,」他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說話像個成人…不,像機器人。」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是我的錯…是我,我讓她植入晶片的…」
「她還那麼小,什麼都不懂…我沒有好好保護她…」
周圍的人紛紛拍著貝莉爸爸的肩膀安慰他。
若薇按著自己的左胸口,她感覺那個地方好像要被壓碎了。
「我非常抱歉,非常。」若薇大腦一片空白,罪責感即將淹沒她,她張口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SPEAK的設計問題…我事先沒想到…」沒有SPEAK的道歉樣板,若薇的結巴又回來了。
「…是我的錯,我會承擔這個責任…」
幾個受害者情緒激動的打斷她,紛紛質問她怎麼負責。
調節人擺擺手,示意冷靜,「那麼現在進行和解方式的討論,」調解人伸手邀請雙方的律師發言。
雙方律師已經事前磋商過,原告提出的和解賠償金額是七億。
埃瑟的法務律師沒有放棄,他積極的說服受害者,企圖再把金額壓低。
若薇呆呆地看著現場鬧哄哄的發言,目光最後落在角落的貝莉爸爸身上。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手掌蓋著眼睛,彎曲的身體像背著重物一般。
「就七億。」若薇說出口的瞬間,全場一片安靜。
若薇旁邊的財務長,臉色慘白,壓低聲音對若薇說:「我們籌不出這麼多現金。」
若薇轉頭對財務長說:「我們破產重整吧。」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看向所有的人,「我犯下的錯也許很難得到你們的原諒,但是我想盡力彌補。」
「埃瑟會向法院提出破產重整,我們會立即縮編、變賣資產。」
「我會成立一個獨立的賠償信託基金會,把五億連同變賣資產的現金一起注入基金會。」
現場很安靜,所有的人都看著若薇。
「給我一個修好SPEAK的機會。」若薇伸手摸了自己後腦的疤痕。
一名代表站起來,「破產重整?妳只是為了保住公司吧,妳有想到我們嗎?」
人群吵雜起來。
「對,我要保住公司,」若薇提高聲音,「公司如果直接倒閉,使用者怎麼辦?」
「SPEAK有缺陷,我承認,但是有許多人也需要它,」若薇抓緊輪椅的把手,「我不想只賠錢了事,我要彌補你們,也想兼顧其他使用者。」
現場的人交頭接耳,有幾個人點頭。
一名代表突然站起,「這是你們大公司的伎倆,你宣布破產重整,是為了爭取時間吧?」他冷笑一聲,「誰不知道銀行那些大債主排在我們前面,等妳還完銀行,還有多少給我們?」
財務長抓抓頭,大聲的說:「如果我們不重整,直接倒閉清算,我可以坦白的說,」他停一下,「扣掉還給銀行還有其他優先債權,你們每一個人,可能,可能連一百美金支票都拿不到。」
若薇伸手按下財務長,讓他坐下,「各位,我知道你們還有懷疑,」
「但是我保證一定會盡力修改晶片瑕疵,」若薇看著貝莉的爸爸,他也看著若薇,「此外,公司未來淨利的70%會撥入基金會,直到滿足和解金額為止。」
原告律師點點頭,在電腦上打字。
調解人環顧四周,「還有沒有其他看法?」
家有中風母親的女士站起來,「萬一公司重整後還是不賺錢呢?萬一明年你們就倒了呢?那70%的利潤是空頭支票,妳已經毀了我們的家庭,還想要我們賭你們公司未來?」
騷動又起,有人點頭、有人搖頭,現場再度陷入爭執。
若薇緊緊地抓住腿上的毯子,一隻大手伸過來,包住她僵硬的手指,是她熟悉的溫度。
周定森站起來,「各位,我願意將自己的醫院抵押給基金會,醫院會負責清償剩下的債務。」
若薇、律師、財務長全睜大眼睛看著周定森。
「比起錢,我相信你們更在乎恢復健康。」他看了一眼若薇,「執行長已經承諾會修改晶片,我的醫院也會成為各位的醫療中心,負責所有後續的治療。」
現場一片安靜,有人摀著嘴。
調解人放下手裡的筆,指著若薇和周定森,「…我處理過那麼多次侵權案,這是第一次有公司負責人願意做到這種程度。我想不到還有其他更有誠意的做法。」
她把眼鏡拉低,眼睛從鏡片上方掃視自救會成員,最後停在原告律師身上,「你們的決定?」
原告律師起身和其他代表圍在一起討論,最後所有人各自回到位子上。
「我們同意這個和解方案」,原告律師看向貝莉的爸爸,「自救會代表有意見要表示。」
貝莉的爸爸站起來,「我們把賠償年限從5年延長到15年,我們不希望埃瑟倒閉。」
他走向若薇,停在她的輪椅前。
「把晶片修好,我們願意相信妳。」他對著若薇伸出右手。
若薇雙手緊緊握住他,眼淚滴落在自己的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