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牙去燒烤店,服務生端上一盆生蠔,每人一個,同組的同事一起放上烤盤,還約好等一下去續攤,有的人生吃,說會增強戰力。剩下我,坐在角落,也沒被約,最後一個生蠔還躺在盆子裡。
服務生要收盆子,將生蠔夾給我,沒打開,這個東西像一塊石頭。
我拿著生蠔,突然長官來敬酒,趕緊收進口袋。我想到好主意,等一下說再見的時候,大叫看招,然後丟出去,丟他們,尤其是那個最愛搶功勞的王八蛋,他一定哇哇大叫,到時候我只要笑就可以了。
怎麼了,我的大腿一涼,褲管濕了,都是生蠔的水。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同事已經走了。於是我要了一個塑膠袋,搭捷運,感覺大家都跟我保持距離。
捷運最後一站的郊區,路上有塵沙,路邊堆了好舊的沙發,人行道還冒出雜草,回家只要再走十分鐘而已,卻覺得好遠。我把外套拉到脖子,頂著冷風向前,竟然踩到乾掉的嘔吐物,附近人家養了愛亂吠的大狗,明明我每天都經過,卻還是吠我。
用生蠔丟那隻狗嗎,好耶,可是丟得中嗎,有點難度,屋裡有人的樣子。狗的主人是流氓和一個會露鳥的老阿伯,幹嘛招惹那種人。況且我手上這顆生蠔可是上等的,少說也要兩百塊,幹嘛送他們。
乾脆帶回家養。
可以養嗎,我突發奇想,養生蠔很難嗎,生蠔就是住在海邊的竿子上,根本不用特別照顧,也不需要飼料,應該沒問題,但是水龍頭的水可以嗎,好像不行,加一些浴鹽呢,加魚飼料呢,嗯,不太確定。
吹了十分鐘的冷風,走到我住的那棟公寓樓下。我的眼睛都乾了,雙腿無力,覺得自己一定養不起。算了,沒這個緣份。
我將生蠔倒進水溝,放生。
「你已經自由了!」
我故意說:
「未來要記得報恩哪!」
我不小心吸了一口臭氣,噁心想吐,冬天的水溝特別臭。
晚上十一點,我走回公寓,走上三樓,三樓住了六戶,除了我,另外五戶都是租客,而且都是我最討厭的低學歷的窮光蛋。他們把垃圾擺在門外,把廚餘往走廊丟,搞得走廊黏糊糊的,而且很吵,講話都用吼的,看電視吵,打麻將更吵,就連跟女朋友上床的時候也吵得要命,門還不關,不知羞恥。跟他們的房東講過一點用也沒有。
這回也是,我住在最內側,今天沒帶耳機,只能遮著耳朵跑回家。我關上門,掛上鏈條,播放德布西的海,選了玫瑰沐浴球,舒舒服服泡個熱水澡。
吵死了,為什麼那種笨蛋都有女朋友。
咦,有門鈴聲。
這麼晚了,想不出會有誰,也不想離開浴缸,但是想到搞不好是老媽寄來的水果禮盒或是網購的樂高模型。我急忙套衣服,毛巾蓋著濕頭髮,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可愛的女孩,她只穿著灰色運動上衣和黑色瑜珈褲,兩腿併攏,冷得發抖。
「可以進去嗎?」
「妳走了錯嗎?」
「恩人。」女孩弓著身體發抖,「你救了我的命,我想報恩,恩人。」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也不能讓她吹冷風,就讓她進門吧。
女孩看起來像大學生或者是剛畢業,頂多二十五歲,她的皮膚白嫩,長髮黑亮,腿很修長,明明漂亮得像是網美或是模特兒,卻很羞怯,好像不太有自信,女孩微微駝背,垂下頭的時候蓋著半張臉,時不時摸著脖子的圍巾,一直點頭,還對我笑。
我見她的穿得太少,拿出一件羽絨外套給她穿,還泡了兩杯抹茶,她很喜歡,說這是她第一次喝,不只是抹茶,而是喝茶。
「畢竟我以前都在海裡。」
「海水?妳的意思是?」
「剛剛還喝了水溝的臭水!」她隨即又低下頭,「對不起,我太放肆了,謝謝你救了我,還讓我進來,我一定會報恩的。」
她鞠躬。
「不用這麼拘束,沒關係啦,只是,妳真的是⋯⋯真的嗎?」
「我不是人類,我是貝類。」她又喝了一口,「我觀察人類很久了,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的還多哦,我需要一個名字對吧,可以叫我小豪。」
「小豪,有點像男的。」
「不行嗎?」女孩嘟著嘴,「我很奇怪嗎?」
我發現自己一直盯著她,她也發現了,我趕緊轉頭看向我的書架,我有好多剛買的書可以轉移話題,或許可以分享我讀過的書,不曉得她會不會有興趣,畢竟她好像只是一個生蠔。電影呢,她會喜歡動畫嗎,先不要討論日本的好了,那還有什麼,像是小美人魚或是海綿寶寶嗎。
「恩人。」她在客廳走來走去,拉了拉耳朵,「這音樂真好聽。」
我介紹了德布希的海,這是管弦樂,但不是正規的交響樂,是受到印象派及浮世繪的影響,我繼續介紹了德布希的創作,他的婚姻,還有直腸癌。女孩打了呵欠,但她隨季抱歉。
「恩人,你懂得好多,你一定讀過很多書,你的生活一定多采多姿。」
「也沒有啦。」
「抱歉,我點累,還說要報恩呢,不過在那之前應該洗個澡比較好。」女孩拉開上衣領口,聞一下,用力搖頭,「浴室在哪,抱歉,請問可以借一套衣服嗎?」
我這才聞到一股水溝的臭味,但不曉得是怎樣,我並不討厭。我走進臥房,翻開衣櫃,挑選能給她替換的衣物。
這時女孩進浴室了,我隔著走廊喊,「不好意思,請放新的熱水,我洗過了。」
她打開門,從門縫說:
「不用擔心,還有熱度,有玫瑰花的香氣。」
她關上門後,我趕緊整理床鋪,將抱枕收好,模型擺好,還清空了電腦裡的瀏覽紀錄,我換了一整身的衣服,噴了體香劑,要不是牙刷在浴室裡我肯定也會刷。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一定是自己的幻想,是我想太多,太累了,腦袋出現問題,其實浴室根本沒人。
於是我拿著衣服褲子,走到浴室門外,貼著門,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於是我輕輕敲門,說,「哈囉?」
我聽到水聲。
「妳可以用我的肥皂,如果想的話。」
「哦,謝謝。」
「衣服放門外嗎?」
「什麼意思,哦我的衣服啊,你想拿進來嗎?」
我不曉得怎麼回答,腦袋一團亂,只聽見她的笑聲。
「對了,我還不認識你,恩人,你叫什麼名字,你幾歲啊,如果以牡蠣的角度來換算,大約幾歲,你喜歡海藻嗎,對藤壺及螺類的看法如何,還有最重要的,你值得託付終生嗎?」
「什麼什麼什麼?」
「我可以當你的終生伴侶嗎,不要緊張,我們的壽命只有三年。」
「終生伴侶?」
「嗯,我想為你產下一顆珍珠。」
「蛤?」
我拿著衣服,站在地毯上,聽著客廳傳來的管弦樂,浴室裡的水聲,還有她泡澡放鬆了的嘆息聲,那麼輕的嘆息。為了保持冷靜,我對著牆壁默念,複習所有關於生蠔的知識。
⋯⋯生蠔又稱為牡蠣、蚵仔,名稱不同是源自不同地區,大小不同是因於養殖期的長短,生蠔富含蛋白質、鐵、鈣、鋅,被稱作男性補品,但是鋅含量並沒有想像中高,習慣搭配檸檬生食,但必須符合衛生標準,生蠔產於鹹淡水交界處,以浮游生物為食,牠們的外殼是自行生長而成,成分為碳酸鈣,生蠔為卵生動物,能轉換性別,當環境的溫度鹽度劇烈變化,可能刺激生殖和性別轉換,一生可能轉換多次⋯⋯
夠了,夠了!今晚的事情太過不可思議,讀過再多書,也不可能得出合理的解釋。再怎麼研究生物知識,也不可能理解今晚的事。童話故事嗎,別傻了,童話裡都是騙人的,身為一個大叔怎麼可以寄望這種好事。但越是迷惘,越是不能放棄理性,理性是智慧的基礎,理性是高貴的力量,理性思考,理性批判,救救我康德,救救我柯南⋯⋯
有沒有可能是鄰居看到我倒生蠔於是戲弄我,有必要嗎?有沒有可能是同事叫了特殊工作者為了嘲笑我,有可能嗎?會不會是我的高中同學臨機一動找人來玩我?國小同學呢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可能是我的爸媽受不了我住在外縣市長期單身又不接受相親,就像是我小時候發燒不配合量溫度我爸就抱住我我媽就用溫度計插肛門,根本是攻擊我,不可能嗎?根據四十年的人生經驗,除了惡意,不可能有其他可能。
既然是出於惡意,浴室裡的那位也是職業的,那就不用客氣了。
正好這時候,她發出了啊的一聲,不曉得是什麼意思。
「還好媽?」我拍了門。
她等了十秒才回答。
「我沒事。」
我又拍浴室的門,「我進去可以嗎?」
「不用吧?」
「沒關係,我放個衣服而已,妳泡著就好,我絕對不會看。」
「可是,等一下,這樣不好吧?」
她的聲音有點低沉,怪怪的,不管了。
我扭開浴室的門,蒸氣瀰漫,白霧一片,我看向浴缸,浴缸沒人,去哪了。
我的眼鏡都是水滴,手指抹過,終於見到了人影,她坐在馬桶上,縮著身體,用浴巾遮住,沒辦法完全蓋住,不過,有點奇怪,似乎有些變化,她感覺有點高,坐在馬桶上跟我差不多高,而且就像一名健美選手,有結實的三頭肌,發達的斜方肌,粗悍的胸大肌——浴巾遮住一半,沒遮住的胸部有胸毛——而且有喉結,方正的臉,戴上浴帽之後簡直變了人,他就是個男人!
他就像是著名雕像沈思者,如此的肌肉男。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為什麼?
「衣服啊,給我。」肌肉男發出低沉的聲音,向我伸手,「啊,你拿好,要掉了。」衣服落下的瞬間,他迅速出手,伸出結實的手臂一把接住。
「你是誰?」
「你忘記人家了?」
「你是剛剛的那個人?」
「我是小豪啊,泡熱水好像有點改變了,真討厭,變很多嗎,你不喜歡嗎?」
他又裝起女孩子的細嫩聲音,他的聲音是裝的,這時候我看見洗手台上除了化妝包,旁邊還有水餃墊和髮片。他知道我看見了什麼,企圖要解釋,嗲起聲音說話,卻只能咳嗽。
「好了,不用裝了,再裝也沒用。」
「我沒有⋯⋯」
他聲音很怪,手遮住喉嚨,不舒服的樣子。
「不用說了。」
我向後退,背靠著浴室門。
「小豪,是誰叫你來的,我不知道那個人想幹嘛,戲弄我或是害我,不知道,你大概也不曉得。」我擦拭眼鏡,「我不該把氣出在你身上,我不該擅自開門,打擾你,看見你,我也應該說一聲,抱歉,可以告訴我是誰派你來的嗎?」
他搖頭。
「那你怎麼來的?」
他再度搖頭,表情難過,伸出手指不曉得想幹嘛,我走出浴室。
我沒發飆,保持風度,讓那個人穿上不太合身的衣服和外套,再泡一杯茶,附上餅乾。他低著頭,弓著身體,就像當初見面時那樣。我叫了計程車,問他要去哪,他不回答,到了車上也還是不說,於是我給了三千塊,請司機送這位先生去淡水的漁人碼頭。
他看起來很疲憊,可憐兮兮,坐在黏著菸味的計程車裡,旁邊一袋髒衣服和一袋私人用品,他注視我,貼著窗玻璃,手還一直比,比什麼,什麼意思呢。
回家嗎,好,我會回家,你也要回你的家好嗎。
這時候下雨了。
我轉身要走,他卻拉扯門把想要下車,幸好已經鎖門,他開下不了門,搖下窗玻璃,他想要從窗戶跳車。
「不行,不行!」
他要說什麼,卻又咳嗽起來。
「你坐好,司機,開車!」我擋住,拍拍車門,「好了,再見,你要回歸大海,我是人類,你是海洋動物,開車!」
他用圍巾摀嘴。
「幹,三更半夜。」司機碎碎念,「遇到瘋人。」
計程車開走了,水溝的蓋板響起鏗鏘聲,狗也吠幾聲。
我回公寓,走上三樓,走過骯髒的走廊,鄰居還在發出歡愉的噪音,依舊那麼討厭,但我慢慢走過,甚至停下來也可以。「交配,有什麼了不起,爛交配!」我大吼後幫他們關好門,他們安靜了。回到家裡,德布西早就演奏完畢,空氣裡似乎還有一抹水溝的臭味,我按掃地機器人,我按洗碗機,然後去清理浴缸,刷馬桶。
那個人坐完馬桶有沖水嗎。
我按沖水的時候,突然很想看一眼裡面的東西,當然不是真的想看,只是一種習慣,眼睛瞄下去,那瞬間確實看見在馬桶的底部有一個發亮的小東西。又小又圓,七彩的光芒,那是一顆粉紅色的珍珠。
啊,來不及,化為漩渦和泡沫了。
文/圖:張原通
大家好,我是阿通,這是第一零四篇故事,這篇有點長,有讀完的請給個笑臉或哭臉吧,謝謝你的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