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濃縮雞湯塊

一家生意蕭條的舊物店，有一位囉唆的老闆，叫做羅天賜，囉唆的程度，跟他禿頭的程度不相上下。

有人想買張惠妹的唱片，老闆問對方知不知道她的感情史，不知道，不賣。有人想買侯孝賢的電影光碟，老闆問對方知不知道長鏡頭的詩意，不知道，不賣。有人想買豬哥亮歌舞秀的錄影帶，老闆問對方知不知道豬哥亮現在人在哪裡，對方說豬哥亮過世了啊，唉，不賣。

天賜掛上布條：結束營業大特價，但生意仍舊不見起色。房東說一定要準時搬走，不然就罰錢。天賜叫了搬家公司，但是搬家工人說東西這麼多，壓來壓去，無法保證不損傷。吵很久，貨車走了。

營業最後一晚，寒風細雨，路燈壞了，馬路施工挖一半，整個晚上沒人經過，更別說進門消費。超過營業時間，該熄燈了，羅天賜在櫃檯看著老電視，一邊看胡瓜，一邊吃芭樂，年輕的胡瓜挑逗天真的來賓。

「痛！」咬到芭樂籽，他痛到皺起臉。

「叮叮叮！」這時風鈴響起，門口走進一個人影，這個人有點矮，頭髮茂密，是小孩子嗎。天賜從貨架之間看過去，好像是一個侏儒，男的，戴墨鏡戴口罩，穿了件長風衣，肯定是怪人。怪人的頭髮和風衣濕得像是從水溝走出來的，他穿雨鞋，鞋印像是泥濘。

不要暴露狂，營業最後一天了，不要又是暴露狂。天賜這麼想。

侏儒滑到櫃檯前，透過口罩說，「先生，請不要驚慌，也不要告訴別人，我是從遙遠星系來的友善生物，也就是地球人說的外星人。」

「你是外星人？」

「是的，先生。」

「那你證明給我看。」

那個侏儒打開第三顆及第四顆扣子，一條軟軟的東西伸出來。

果然是暴露狂！

天賜拿起簽名球棒要打下去，卻發現那條軟軟的東西有點奇怪，是一條扭動的紫色觸手，這時候客人脫掉口罩，他沒有鼻子，嘴巴圓圓的，假髮落下，露出一顆紫色的大光頭。

他是一隻大章魚。

「先生，保持衛生，請把嘴巴闔上。」紫色的章魚說，「我要給你看的是這個。」

怪異的章魚攤開手，觸手上有許多吸盤，其中一個吸盤黏著一個銀色立方體，剝開銀色裝紙，露出裡面白色的立方體，就像是一塊方糖，放在櫃檯的瓷盤上。

「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羅天賜睜大眼睛，他被那東西吸引過去。

「桃卡派器另良咖號。」章魚邊說邊噴氣。

「你罵我？」

「不是，不同語系，有點難翻譯，你可以想成雞湯塊，當然不是這裡的，是我們星系聯合研發的超濃縮雞湯塊。」章魚說，「先生，請借我一杯水。」

他拿著超濃縮雞湯塊，放進杯子裡，泡了一下水，隨即取出，那杯水立刻變得白濁。

「請喝喝看，先生。」

「我才不要。」

「喝起來就像是口味濃郁的雞湯，絕對適合地球人，我敢保證，先生，不然我先喝一口給你看。」

章魚用手拿起小茶匙，舀了一匙，聞了聞，倒進右耳洞，「濃度剛好。」又舀一匙倒進左耳洞，「味道真棒，先生請試喝。」

天賜不太情願，但這天氣想喝點熱的，還是拿了另一支湯匙，舀起來，聞了一下，「就像是雞湯的氣味。」他皺眉，放進嘴巴裡，咂舌，把整杯喝光，「嗯，怎麼說，就像是雞湯的味道。」

「味道還不錯吧？」

「不錯，但也沒那麼棒，就只是普通的雞湯。」

章魚笑了。

「這是我們的高科技產品，也是我們引以為傲的人氣商品。」

天賜盯著看。

「我看不出來高科技在哪？」

「這樣啊，先生，請讓我再泡一次給你看⋯⋯」章魚左看右看，「請借我這個，可以嗎？」

為了示範，章魚將雞湯塊泡在不同的容器裡，玻璃罐、塑膠桶、大型水族箱。只要泡在水裡，無論水多髒，都能變成一鍋雞湯。不用擔心雜質，雜質會沈澱在底部。雞湯喝起來一樣棒，而且成分不用擔心，有益於地球人，絕對沒有地球人會擔心的動物成分、易過敏成分、慢性發炎成分，也沒有人權或政治問題，長期飲用還能促進腸道健康，這是有認證的。

「只是，你有發覺吧。」章魚比了剛剛展示的三個容器，「隨著容器越來越大，浸泡的時間也就越來越長。」

「對啊，大的杯子泡比較久。」

「要，泡多久呢，我們的推薦是，一公升的水，大約就泡十秒鐘，很簡單吧。」

章魚拿出雞湯塊，水族箱裡的魚盯著他，「這個湯，魚也能喝，沒問題。」

「那，那個，泡太久會怎樣？」

「不用擔心，只會濃一點，不會到泡過頭不能喝的程度，濃度過高就會停止溶解。」

「真是厲害，可是我更擔心的，怎麼說，價格。」天賜兩手一攤說，「就直說吧，我連房租都付不起，我沒錢。」

章魚笑了，他左看右看，看著塞滿整間店的二手商品。

「關於這點，你不用擔心。」

隔天醒來，羅天賜張開眼睛就見到歐巴桑，這個女士是他房東，嘴巴胖嘟嘟，也有點像章魚。

「羅先生，你怎麼在地上睡？」

羅天賜翻身，他真的躺在地上，他睡在店裡。

「你收得很乾淨。」

房東的腳步有回音，她四處檢查，稱讚收拾得清潔溜溜，原本還很擔心，這麼多東西竟然被他一天就搬完。羅天賜起身瞪向四周，原本塞滿東西的舊物店，竟然連個貨架都沒有，空無一物。

「不是我搬的，是那個，外星人搬的。」

天賜摸了摸禿頭。

「妳信嗎？」

「我信你是憨眠哦！」房東給天賜掃把畚箕，「地板掃掃，垃圾記得丟。」

到底怎麼回事。

羅天賜還記得昨晚的事，他記得那個章魚外星人，那個章魚說，要用一個雞湯塊，換他整間店的東西。

「一個雞湯塊，就一塊？」他問章魚，章魚說，不要小看這個雞湯塊，這可是真正的高科技，你愛泡多久都不用擔心，永遠都泡不完。「永遠泡不完？就這一塊？」章魚說沒錯，泡不完，它溶解後不會縮小，應該說你無法直接觀察出體積變化，如果要觀察的話地球人要先研發⋯⋯

「可是，可是⋯⋯」

「先生，您請說。」

「這些東西，整間店，都是我搜集來的寶貝，花了我很多時間。」他按著桌子，「我的規矩是，要回答問題，要考考你。」

「盡管考。」章魚說，「只要我回答錯誤，東西就不拿，雞湯塊一樣是你的。」

他們握手。羅天賜開始問了，問了張惠妹，問了侯孝賢，問了豬哥亮，外星人都答對，每答對一個，外星人就把那個東西放進他的風衣裡。天賜看著珍藏的寶貝一個一個消失在風衣底下。他暗暗吶喊：怎麼可能！這個外星人都知道！他猛捶胸口，難以呼吸，頭越來越暈，眼睛越來越模糊，直到外星人戴上假髮，連魚缸跟風鈴都拿走了。

「作弊，他一定是作弊！」

他大叫，才發現手裡握著掃把。

「叫什麼叫！」房東說，「牆上的記得撕掉。」

房東指著牆上一張墨寶，是天賜用奇異筆寫的，出處忘了，「善待歷史之人，不被歷史遺忘」，嗯，為什麼只有這張不拿走。

還有昨天是怎麼了，外星人就在眼前，為什麼沒拍照，為什麼沒問他是哪個星球來的，為什麼沒問他怎麼來的。可惡，應該要問的，否則不會有人相信他。

天賜想起一件事，立刻摸口袋。

還好，雞湯塊還在。

立方體，小小一塊，就只有這一塊，忘記那個正確名字了，超濃縮雞湯塊就包在銀色的外衣裡。

天賜跟房東說，還沒租出去的話，他想續租。

羅天賜改賣雞湯，雞湯麵，雞湯泡飯，生意普通。

他把賺的錢投入設備，雞湯塊被放在游泳池大的水池裡，用一條線綁著泡在池中央，用水管抽雞湯製作成雞湯包，二十四小時，批到各大通路，利潤微薄，能賺點小錢，算是普普通通。

他試過擴大經營，他向銀行貸款，改包裝，找網紅業配，找明星代言。他好不容易拜託到台語歌壇一姐，或是二姐，拍了電視廣告，但是銷售依舊不見起色。明星私底下透漏她只喝過一次，不算好喝，普普通通。市場的反應也是如此。他想過要打進東南亞、非洲或南美洲市場，但發覺運輸成本高得太離譜。

只能普普通通。

天賜暫停公司運作，中斷了祕密工廠的不間段作業，他想做實驗。

雞湯塊的體積不變，不能切割，也敲不壞。他出於好奇，用堆高機來回輾了好幾次，絲毫無損。還有，他把老鼠藥加在湯鍋裡，自己喝下竟然沒事，毒藥也能沉澱。

天賜有希望了，外星科技材料，他要得諾貝爾獎。

他將雞湯塊送去給科研中心。為了表達這東西有多高科技，但又不透漏是外星人送的，編了故事，囉嗦了老半天。研究人員慎重收下，隨後丟到洗碗槽，沖進下水道。這件事過了一週羅天賜才知道。他辱罵對方，要求政府尋回，他命令官員二十四小時提出專案，組隊行動。那是地球最重要的瑰寶。

但天賜劈哩趴啦的怒氣，經由電話，被市議員的助理掛斷。

他翻開水溝蓋，臭氣沖天，但有一絲雞湯味。

他爬進下水道，踏進汙水裡，跟著雞湯氣味往下游走，走在比人還高的主幹管道，涉水一整天，飢渴交加，想放棄的時候又聞到熟悉的氣味，大膽喝一口，果然有雞湯，雞湯越來越濃了。

追到最後，下水道的盡頭，他見到一個簡易的大型溢流槽，槽裡有些濁湯，是雞湯，而且非常濃了。但他潛到水裡，打燈照了好久都找不到那塊白色的小東西，只喝了滿肚子湯。

他爬到邊緣，這裡沒路了，溢流槽再過去是一道攔污的鐵柵門。他抓著柵欄，也有那股淡淡的湯味。或許，有可能，雞湯塊在某次翻滾時流了出去。

外頭是大海，大海啊。

大海這麼多的水，要多久以後，才能被人發覺呢。

夜裡他坐在一張桌子後，他計算，是一個長得沒辦法感受的時間，比宇宙推估的歷史還長，而且還長了三千萬倍。他要把這個預言寫下來：大海終將一鍋湯！如果宇宙沒有消失地球沒有消失文明沒有消失而且他的文字還能解讀，後世的人會知道，就是這個人，就是他，他搞的，羅天賜，他原本是一間舊物店的老闆。

文／圖：張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