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奈特》:趙婷的鏡頭下,母性、創傷與大自然的虛無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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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非常讓人讚嘆的電影,作為崇尚大自然的導演趙婷,最為擅長透過人類與大自然的交互疊合傳遞出存在本身的虛無以及和解。《哈姆奈特》就像趙婷的《哥哥教我唱的歌》、《重生騎士》、《游牧人生》甚至是漫威電影《永恆族》,都宣揚著大自然、母性。電影《哈姆奈特》不若於瑪姬歐法雷爾的同名原作小說將威廉莎士比亞(保羅麥斯卡 飾演)、艾格妮絲(潔西巴克利 飾演)、兒子哈姆奈特都有極大的敘述篇幅,電影的核心無疑就是艾格妮絲。


女人因為擁有母性而偉大,如同大自然一樣滋養著全人類。不過《哈姆奈特》卻更進一步指出這樣的母性卻也是原罪,她們甘願涉於其中,她們甘願受傷,即便這永遠不是她們一開始所要的,再多的愛到頭來也只會成為遺憾。


故事一開始便是倒臥在森林大樹裡被擁抱著的艾格妮絲,樹葉被風吹動窸窣作響,鳥鳴迴盪於溫暖陽光與鮮嫩土壤之間,艾格妮絲起身離開森林,正在教書的莎士比亞從教室內望見了瀟灑浪漫的艾格妮絲,瞬即為此傾心,那一刻我們也都愛上了艾格妮絲。


趙婷曾在《BBC》的訪談中提及自己的作品多半講述著孤獨與疏離,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愛而不得,她同時也是非常擅長敘述運用色彩的天才導演,紅色的熾烈與熱情代表艾格妮絲,藍色的憂鬱與沉悶代表莎士比亞。艾格妮絲必然也是《哈姆奈特》的真正核心,從「森林女巫」的稱號,而後離開她最愛的大自然,為了她所愛的才華洋溢男人,鼓勵他獨自遠走倫敦,應允他不忙於家累專心創作,她愛慕著莎士比亞的才氣,知道這個男人是屬於全世界的。這瞬間讓《哈姆奈特》遞出了偉大藝術家的全新解釋,向來我們都永遠只記得才子,在旁無私照顧包容的另一半,歷史上從來鮮少留名。


說的雖是數百年前的古代,但對於女性在進入婚姻之後面臨的種種困境卻有極大篇幅的書寫,對於故事主軸原本應有的重頭戲「莎士比亞到底如何寫出《哈姆雷特》」反倒是簡單帶過。艾格妮絲獨自分娩,獨自與並不和睦的繼母與親家相處,獨自一人照顧三個乖巧卻又活力十足的小孩,旁人問起婚姻生活,艾格妮絲總會稱讚丈夫,避而不談莎士比亞在面對創作失利時的焦慮、憤怒與自我懷疑,而在兒子哈姆奈特夭折之後,眼見向來內斂隱忍的丈夫藉由工作麻醉自我,透過靜謐且灰樸樸的鏡頭,疊合彷彿穿透一切的光影,讓觀眾也能夠沉浸其中。


趙婷曾說拍攝《哈姆奈特》之前曾思考再三,是因為她並非母親,但她對於繼母宋丹丹有非常難以言喻的「母親創傷」(參見《The Observer》的專訪),另一方面她以《游牧人生》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導演之後經歷了非常大的中年危機,包括首度進軍主流好萊塢拍《永恆族》就在評價、票房失利,包括與合作多年的攝影師男友Joshua James Richards分手,包括大量的自我懷疑,這一切卻讓她在催生《哈姆奈特》的時候添入了更多的創作者視角,「不幸的是,我們這行的工作就是要去揭開那些創傷……這部電影在我還沒完全準備好時,就找上了我」,她用這段無比憂傷的話結束這段訪問。


也是因為這樣,在創作者真的將作品昭然於世,戲劇、小說或是電影的誕生,往往便是創作者在自我反芻、分泌巨大的苦難之後,向全體觀眾的一次真誠且悲切的告解。


這是《哈姆奈特》的創作最高潮,當艾格妮絲得知丈夫在未經她同意的狀態下完成一部《哈姆雷特》的創作,不明究理且憤怒的她帶著弟弟前往觀看該部戲劇的首演,巨大的圓形劇場瞬間成為這對夫妻在無可言說情感狀態下唯一的救贖,舞台上演的是我們再也熟悉不過的《哈姆雷特》(而就算你沒看過《哈姆雷特》,也都必然知道《獅子王》、《黑豹》基本上就是《哈姆雷特》的變體,父親的失能造就一場巨大的家族內鬥),不過《哈姆奈特》卻很神奇的消化我們熟悉的情節,並且意在言外傳遞更多,哈姆雷特的舞刀弄劍與父親之間的複雜情感,恰巧都符合了艾格妮絲印象中的哈姆奈特,而當舞台上的哈姆雷特講述著生命價值,並且演譯華麗卻悲劇的一生,彷彿也將那些來不及活下來的歲月,逐一攤在艾格妮絲眼前。


舞台上的戲劇確實很是迷人,不過銀幕外的觀眾更為關注著則是短暫客串並在布簾後的莎士比亞,另有在台下眼眶泛淚的艾格妮絲,他們看著自己摯愛的兒子如何透過另一名演員貫徹這一場宮廷大劇。但是最為精采的部分是,當Max Richter的經典名曲〈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響起,我們看見名為哈姆雷特的男孩最後仍被命運擊敗,因而被毒藥奪取性命,全場觀眾無不淚灑現場,並且跟著艾格妮絲一起伸出手,接住無助的靈魂,渴望能救回哈姆雷特無助的生命。那瞬間,文學與生命的悲劇交互結合,恍若神靈降臨一般在小小的據院內展現奇蹟,名劇《哈姆雷特》將劇作家的喪子悲劇轉換成世間歷久不衰的無常悲劇,往後千百年的觀眾都會記得這個來不及安養天年的男孩,但只有躲在觀眾裡頭的母親知道,這不是殞落的英雄,這是她的兒子,這是她的丈夫送給她的故事。


戲劇也因而能夠蕩氣迴腸,像是大自然的存在一樣長久,趙婷透過《哈姆奈特》再度延續自己的母性敘事,非常迷人,也造就了橫貫古今的永恆,史蒂芬史匹柏、詹姆斯卡麥隆都說看《哈姆奈特》時淚流不止,相信不只是他們,這不只是屬於創作者的電影,更是屬於每個認真生活過的人們,這是一部充滿生命力的電影,非常好看。


最後還是不得不讚賞潔西巴克利的演技,非常震撼,最後三十分鐘的圓形劇場戲,從一開始的不解、憤怒到後來的釋懷、落淚,到最後一刻好不容易展現的微笑,甚至連同樣演技渲染力強的保羅麥斯卡都被狠狠壓過去。潔西巴克利在《哈姆奈特》確實貢獻出會紀載在影史上的偉大表演,今年的奧斯卡影后確實已經沒有敵手,潔西女士,請準備好得獎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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