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沁宜老師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下了巨大的「1-3」字樣，隨後轉過身，臉上的溫和表情稍微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業的嚴謹。
她看著台下這群還在東張西望、甚至有人在偷偷抹眼淚的小一生，清了清嗓子。
「各位小朋友，歡迎來到雙語國小。」「在我們開始發課本之前，大家要先記住本校最重要的規定。」
「從現在開始到中午吃飯前，也就是早上的四堂課，我們實施「English Only」政策。」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隨即響起一陣細碎的低語。
「也就是說，除了上廁所等緊急狀況，你們只能說英文。」
「Okay, everyone, look at me. From now on, please speak English only.」
說英語這對悅清禾來說似乎不是難事。
她只是平靜地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印有精緻碎花的鉛筆盒，默默地放在桌面上。
對於從小接受私人家教薰陶的她，切換語言就像換一件衣服一樣的自然。
而坐在後排的闕恆遠卻愣住了。
他雖然在幼稚園學過一點「Apple、Banana」，但面對老師突然連珠炮似的英文句子，他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他轉頭看向窗外，正好看到沈若霆跟卓以謙兩個小男生在走廊上被外籍老師攔住，兩人正一臉無助地比手畫腳，顯然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語言規範給嚇到了。
「First, let's introduce ourselves. Who wants to be the first one?」
常沁宜老師眼睛巡視著整間教室。
千慕羽立刻高高舉起手，她的眼睛閃閃發亮，絲毫沒有怯場的樣子。
「Me! My name is Chien Mu-yu. I like pink!」
「Very good, Mu-yu! Sit down, please. How about you?」
老師的手指向了坐在第二排、正低頭玩著裙擺的伊凝雪。
「......My... name is... Yi Ning-hsueh...」
伊凝雪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她甚至不敢抬頭看老師，白皙的小臉漲得通紅。
她感覺到前排的悅清禾也回頭看了她一眼，這讓她更加緊張，手心都滲出了冷汗。
就在這時，教室後方傳來一聲響亮的哈欠。
范姜峻揉著眼睛，似乎對這堂英文課感到非常無聊。
「Fan-Chiang Chun, please pay attention. Now, the boy at the last row, it's your turn.」
老師的目光落到了闕恆遠身上。
全班的視線瞬間集中到教室最後方那個皮膚黝黑的小男孩身上。
闕恆遠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扶著桌子站起來，喉嚨像被塞了鉛塊一樣。
「My... My name is... Chueh... Heng-yuan...」
他說得很吃力，發音也不太標準。
坐在不遠處的邵秉坤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嗤笑，隨即被老師一個眼神制止。
接下來的一小時，對闕恆遠來說簡直是種折磨。
外籍老師走進教室，帶著大家唱起了一些輕快的英文兒歌，像是《Bingo》或是《The Wheels on the Bus》。
雖然節奏很歡樂，但闕恆遠只能僵硬地跟著拍手。
他偷偷看著前方。
玥映嵐正安靜地跟著老師的口型複誦，她的動作優雅而準確，連翻開課本的動作都顯得非常有家教。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課鐘響，但這並不代表解脫，因為早上的下課時間同樣也按著規定，只能使用英文。
「Remember, English only in the hallway.」
闕恆遠走出教室，想去飲水機裝水。
他看到連柏睿跟紀子昂兩人正在走廊上追逐，兩人一邊跑一邊喊著不流利的英文。
「Stop! Stop!」
這時，他在飲水機旁遇到了悅清禾。
悅清禾拿著一個亮面的不鏽鋼水壺，安靜地排在隊伍裡。
她看了看闕恆遠手上那個印著卡通圖案的塑膠水壺，那是他自己在巷口文具店挑了好久的開學禮物。
「Hi.」
悅清禾主動開口打了聲招呼，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種禮貌的疏離。
「...Hi.」
闕恆遠愣了愣，憋了半天也只能回這一個字。
他很想問她是不是也很渴，但他不知道「渴」的英文怎麼說，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
悅清禾裝完水後，禮貌性地對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回教室。
她的背影看起來很孤單，但在這群還在適應環境的小一生眼中，她更像是一個難以接近的小公主。
時間慢慢推移，早上的四堂英文課讓教室裡充滿了某種緊繃的氣氛。
直到中午十二點，當午餐餐車推到教室門口，飄來陣陣滷肉與炒青菜的香味時，大家才感覺到「現實世界」又回來了。
「好了，現在可以用中文了。」
「大家拿出手帕跟隔板，準備洗手吃飯。」
這句話簡直就像是特赦令。
原本安靜如雞的教室瞬間炸開了鍋，左沐陽跟巫承恩興奮地大喊大叫，原本壓抑的國語對話在各處響起。
闕恆遠癱坐在座位上，長長地舒嘆了一口氣。
他從抽屜裡拿出媽媽幫他準備的隔板，看著上面寫著「德記小餐館」字樣的貼紙，突然好想念家裡那張油膩膩卻溫暖的小餐桌。
「下午...應該會比較輕鬆了吧？」
他自言自語著，看著窗外。
此時天空的雲層開始變厚，陽光不再那麼刺眼，悶熱的空氣似乎預示著午後的雷陣雨即將到來。
而在另一邊，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也正各自在座位上，面對著這場精英教育初體驗，所帶來的一些疲憊與新奇。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天空已經徹底陰暗了下來。
窗外原本喧鬧的蟬鳴，不知何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天邊傳來的低沉悶雷聲。
一年三班的教室內，就在第一天的入學宣導裡正式進入尾聲。
常沁宜老師站在講台上，正細心地為每一位小朋友檢查書包裡的親師聯絡簿。
「各位小朋友，記得要把聯絡簿放好喔，回家要請爸爸媽媽簽名好。」
「外面的雨很大，等一下放學要跟好老師，絕對不可以亂跑。」
闕恆遠低頭看著自己那本淺藍色的聯絡簿，封面的「一年三班 1號 闕恆遠」是媽媽昨晚一筆一劃寫上去的。
這時他感覺到肚子已有些空空的，中午那份營養午餐雖然有他喜歡的滷雞腿，但因為早上的英文課壓力太大，他其實吃沒多少東西。
「呼……總算要放學了。」
他小聲地嘀咕著，轉頭看向窗外。
豆大的雨滴開始「啪嗒、啪嗒」地打在學校的強化玻璃上，模糊了校園操場的景象。
而在前排，悅清禾正優雅地將文具盒收進書包。
她的動作極其規律，彷彿每一件物品都有它固定的位置。
她聽到了後方伊凝雪輕微的抽泣聲，回過頭去，看到伊凝雪正因為打不開雨衣的包裝袋而急得掉眼淚。
「我幫妳吧。」
悅清禾輕聲說道，她伸出手，指尖靈巧地幫伊凝雪撕開了塑膠袋。
「……謝謝妳。」
伊凝雪吸著鼻子，聲音細細柔柔的。
這是兩個女孩的第一次正式互動。
隨後，放學鐘聲準時響起。
常沁宜老師領著隊伍，孩子們穿著五顏六色的雨衣，像是一列彩色的小火車，緩緩走向校門口的接送區。
校門口早已撐起了一片傘海。
闕振德撐著一把印有「德記小餐館」贈品字樣的大黑傘，焦急地在人群中墊著腳尖。
「恆遠！恆遠！這裡！」
闕恆遠看到父親的身影，原本緊繃一整天的肩膀這才鬆了下來。
他快步跑向父親，躲進了那把帶著油煙味卻無比安心的大黑傘下。
「今天上學怎麼樣？老師有沒有罵人啊？」
「爸，老師一直說英文，我聽不懂……」
「唉，這就是好學校啦，聽久了就懂了。」
「走，回家幫媽媽擦擦桌子，今天晚上有客人預約了兩桌。」
這就是闕恆遠的生活。
他跟著父親走過積水的街道，水花濺到了他的新鞋上，他也沒心思去管了。
與此同時，幾輛黑色的進口車正優雅地停在校門口。
幾位司機撐著傘，都恭敬地護送著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上車。
悅清禾坐在後座，看著車窗外那個撐著黑傘、背影逐漸模糊的小男孩。
她並不知道那個男孩，其實就是今天上課一直坐在她後方的同學，她現在只是在想著晚上還有一堂長笛課要上。
闕恆遠回到家，換下濕透的小皮鞋。
家裡餐館裡的味道很雜，滷汁的香味與洗碗精的味道混在一起。
「恆遠，聯絡簿拿來，還有今天學校發的通知單。」
「喔。」
林亞芳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接過聯絡簿。
看到上面常沁宜老師蓋的「今天表現優異」印章，她才露出了放鬆的笑容。
「媽，明天真的還要說英文嗎？我今天一句都聽不懂。」
「你多聽幾次就懂了啦，去，去把那邊兩張桌子收一收，客人剛剛才走。」
闕恆遠拿起抹布，一桌一桌地擦著。
他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路燈，心裡想著那個叫「悅清禾」的女孩，她坐在賓士車裡離開的樣子，跟自己現在拿著抹布的樣子，差別真的好大。
整晚，在吵雜的環境中，寫完了簡單的生字練習，又幫忙收了幾個空盤子。
一直到晚上九點半，餐館才正式打烊。
全家人疲憊地洗漱完畢，闕恆遠洗完澡爬上位於店舖二樓的小閣樓。
閣樓很悶，電風扇轉動的聲音也很吵。
他閉上眼睛，心裡還在默背著今天學到的幾個英文單字：
「Apple... Book... Teacher...」
窗外的雨聲已經變小，變成了規律的滴答聲。
他拉起涼被，眼皮越來越重。
就在他的意識逐漸模糊，進入那片無邊際的黑暗時，耳邊嘈雜的車流聲與雨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安靜，以及空氣中淡淡的、像是薰衣草與高級皮革混雜的香氣。
隨著睡前單字的旋律，他才慢慢進入了那個奢華的夢境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