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科學的說法,孿生兄弟,除了長相以外,個性上也很相近。然而,對我和我那個慢我十分鐘出生的弟弟學凡而言,卻不盡然。雖然有相像的臉龐(雖說他俊了點),但是個性上卻相差十萬八千里,遭遇也不相同,我不明白這是誰在搞鬼。然而,事實上的確是如此,記得…
之一
五歲以前,我的殘存記憶裏頭,他始終搞不清楚我應該是他的老哥,什麼玩具一到他手中,就別想要回來,對於這個獨佔慾很強的老弟,我總是多讓他一點。但是,就因為這點承讓,使他毫不珍惜我們的玩具,他幾乎是名副其實的破壞狂,什麼東西只要經過他的處理,不難發現什麼叫「分崩離析」,屍骨遍野,到頭來,挨罵的卻是我,我得承認,忙於賺錢的父母,有時也搞不清楚誰是誰,同樣的臉龐,同樣的衣著、身材,此我成了待罪羔羊,誰教我每次都試圖要收拾殘局呢?這種困擾,使我很不喜歡我老弟,因此我的童年,幾乎是和這個魔鬼一起生存的,你該能想像這種可怕的陰影吧!當然,我常居於劣勢,我就不明白,老天爺何以如此待我呢?我一方面忍耐著那種不公平的待遇,另一方面又要教學凡聽我的話,要他承認我這個作哥哥的尊嚴,只是我的試圖並沒有成功,到了國小時代,事情便變本加厲地來臨了。…
進國小的時候,當我知道,我和學凡並不同班時,我曾為此感到興奮極了,我想我是喜歡上學的,可是很不幸的,伴著我上學的,卻是這個該下地獄的惡魔,我上學的第一天就擺了井水不犯河水、楚河漢界的姿態,要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好了,就這麼第一天,他竟給我下馬威,他故意在回家的途中開溜,我回家時,百口莫辯,當他哭著回家時,我知道我完了,這往後的日子,並不單純啊!那天我挨打的理由是「不顧念兄弟之情,棄弟不顧。」天啊!我才大他十分鐘呢!而且那個狡猾的傢伙,原比我聰明多了, 而且善於言辭,不說他到廟口抽糖仔,卻數落我拐彎抹角,七轉八轉把他轉丟了。當然送他回來的里長伯,卻也成了他一等一的人證。天啊!那天晚上,他從口袋中拿出糖果向我炫耀時,我幾乎氣炸了!
事情才剛開始呢!在學校中,有一天午睡,我正睡得甜蜜時,卻被導師拉到班級外面,賞我兩個耳刮子,我莫名其妙只好哭了!你猜我犯了什麼錯?我犯了偷廟中蠟燭的罪,而且廟中的老乩同也當場目睹。是我,好了,其實我犯的並不是偷竊,而是不該長得像那傢伙,誰教我剛毅木訥,不善詭辯呢!回家免不了又是頓毒打,真搞不懂,我又招誰惹誰了!學凡只一昧偷笑,再一次地,他成功地陷害了我。還有件事,令我成了全校女孩子厭惡的對象,真格的,這件事對學凡而言,他並沒有得到好處,他只不過偷拉了幾把小女生的長辮子,而我難辭其咎,又當了次冤獄。我倒真的懷疑,天底下竟有這般無聊的男生,而我卻被公認為天字第一號。其實,還有更偉大的傑作呢?總之,他享的樂,便是我受的罪。
國中時代,漸漸地,人們懂得我們的差異,他也不再玩那種小把戲了,代之而起的更令人心寒,他開始和我重修舊好,我絲毫不明白那內在陰謀的可怕,以為從此哥倆啊,一對寶,然而寶的是我,不是他。他帶我去游泳,天曉得我是個旱鴨子,他竟拉著我到河邊去,一把推我下水,夠了,就這樣子,我就在病床上挨了好幾針,睡了好幾個慘白的夜,畢生難忘的是父母還誇他救了我,還怪我不該帶這傢伙去河邊游泳,你想想,他怎麼會游泳的,還不是我小學為他積的功德,待罪地讓他到河裡自由自在,自從那件事後,我和他勢同水火,尤其他那裝聲作調,教父母相信,一切都是我不好時,我簡直拿他沒辦法,我進退兩難。好在我退而隱於居中,努力於高中聯考。
說真的,我得佩服這小子的功力,他居然還能考上二中,當然考試是我的本行,只不過馬失前蹄,竟也落到又和他同校的悲慘日子。就這麼地,一輩子像欠他似的,我除了代償他的業障外,還有那段輝煌的感情糾紛。
之二
學凡在高一的時候,還稱得上標準,只是每天都向我推銷那種書刊,當然,我不是超凡入聖的英傑烈士,我向他保證揹負起看管的重責大任,至於那次學凡的故意疏忽,無異是使我倆槍口一致對外,向家中要求成人的權利。當然,我或許不該引用他栽贓的藉口,但是,他的確使我感到成仁取義的壯烈,扣了一星期的零用錢,軍需品一律焚燬,這件事的確使學凡自認作了件傻事,但誰曉得他那大計劃的第一步「拉攏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的目的已經完成了,更何況犧牲的又不是自己,是個烈士,是他的老哥我學庸先生。
我不明白何以他如此活躍於情場,也許我始終是他的墊腳石,高二有一次,他求我同他到圖書館去見他的冰霜美人,你可知道他交女朋友的奇招,幾乎可以編成一套「吊馬全集」,那一次竟用我當犧牲品。事情是這樣的…
市立圖書館的座位是對坐的,但是他要求我和他分開坐,他就坐到一位長得到相當漂亮而有氣質女孩的對面,真懷疑他是來看書的還是來…,那個女孩就是傳聞已久的「女中冰霜美人」吧!當然,人稱「二中一匹狼」的他早就覬覦這位女中的冰霜美人。接下來的舉動,會讓人更覺得奇絕無比,他竟然就大大方方地向冰霜美人借英文字典,天啊!英文不是早上才考完嗎?這個舉動頗令我生疑。其後,晚飯時間到了,他藉口上廁所要我在樓下等他,孰知,我見到冰霜美人氣呼呼站在那兒。衝著我第一句話便是「以後少那麼無聊!」
我正當丈二金鋼時,那鬼靈精就蹦出來了,哇!真快!我倒懷疑這傢伙是有預謀的。果真,他一開始便要美人承認認錯人,要她先向我道歉,他才要向她道歉,就算那女孩再沒修養,至少也應該表現點氣質,向我道歉,接著,學凡就開始自我介紹,當然還沒忘了介紹他老哥我。學凡藉此機會請冰霜美人和我吃飯,天啊!這是盤古開天以來的第一遭哦!但是,最後去結帳的人,還是我,一個笨得可以的學庸老哥哥。當然,林怡闖入我和撒旦之間,的確是使他潰不成軍,這是他的敗著,因為林怡對我比較有好感,至少我可以感覺得到。
於是,撒旦般的學凡,竟延用我的名字作感情大攻略,天啊!誰有這位傢伙狡滑的,這也難怪,當哥哥的總得有一點肚量,我壓根不理會這碼事。但是,人生的故事原本神奇,有一次林怡在圖書館碰到了我,我點頭招呼了一下,她竟走向我來,問我昨天想說什麼?天啊,我是多麼地任憑那傢伙的擺怖。好在,我沒企圖解釋,我說我是學庸,她竟回答,是啊!我知道你是學庸啊!我才明白,那傢伙的好意,就如此,我加入戰鬥,可是這種戰鬥是可怕的,連林怡都如此感覺,她覺得我善變,那當然囉,兩個十萬八千里的個性,當然善變,我完全不用解釋,因為那個雅各始終不願意離開他的依掃兄弟,而且最讓我痛恨的是,他竟然…,他竟然剽竊林怡應該是給我的初吻,我對這個惡棍真的是痛恨到極點,尤其是他那股始終彷彿置身事外,泰然自若的態度。根據可靠消息,他有三個女朋友,每當某個女孩子執問他時,他總是很輕鬆地以我當擋箭牌,原來老哥哥我還有這般用途。而我呢?竟因此而遭到林怡的不諒解,以致護花使者的地位遭到解雇。這還算是我的初戀嗎?除了學凡,還有誰,能有調轉乾坤、變換宇宙的能力,至此,我完全地佩服我這位可怕的弟弟,要是那時候聰明點早點投降也罷,也不必有今天的下場,唉,一言難盡…
之三
如果大學時代在沒有脫離他的話,我可能會完全崩潰。好在,老天爺總算還有點良心,給予我四年的天堂日子,遠離地獄,但是很不可思異,連在異鄉的日子,我都有麻煩,真令人搞不懂。那時候…
我考上南部的某所大學,他呢?該受詛咒的傢伙,倒名落孫山,其實那是罪有應得,就當我慶幸我有四年天堂的日子時,他不在家那邊補習,卻奔赴南部來。天啊!你可知道他多詭異,他竟然託言課業需要我來指導。這好像一輩子脫離不去他的陰影。好在,我在學生宿舍,他在補習班宿舍。然而,恐怖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在補習班宿舍才住一個月而已。也不知他怎麼探知我們寢室有空床舖,那真是那個休學同學的恩寵,至此,他更大搖大擺名正言順地入主我們寢室了。
說到這種痛苦的經驗,我著實再也無法不提了,他竟拉攏阿順及和仔三個人砲口一致,以我為假想敵,拼命地攻擊我,在這種不順心的日子,竟搞得我英文、微積分兩科補考,唉!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倒楣了,甚至,公然帶補習班女孩子回寢室,害我被那矮教官訓了一頓,還差點鬧成記過,其實一者,我得瞞著教官不讓他知道有這號人物存在,所以,我只好訓誡他了。當然,他既然和阿順混熟了,就無舞不到,就這樣舞了下半學期。他在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好處,每逢我不想上課,他倒挺熱心代課,原因並不是為我好,而是想體驗大學生活,就這麼一年,大風波倒沒有,小波浪倒是一波波來勢洶洶。
他聯考的成績倒頗令人意外,他竟掛上了末班車,到台北山上去修身養性去了。其實他不走還好,他一走,你想留在南部的三妻四妾怎麼辦?直到下學期,也就是二年級剛開學時,我才知道,他竟用我的學生證到處招搖撞騙的,竟然還有個女孩子有了。好了,這下禍事可闖大了,一個我絲毫不認識的女孩子,竟邀我談判,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道義上,我好像應該娶她,哦!不,開什麼玩笑,又不是我,更何況…,我無可奈何地寫信給那傢伙,他卻遲遲不肯南下。正當我左右為難之際,那個受天遣的傢伙,一到南部來,三兩下子就解決了,結果呢?墮了。笨哦!小事都辦不好,我不是說逢甲路上那家…,是啊!如果我是他,天下倒也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即使有還有個倒楣的老哥學庸扛著呢!我學庸這輩子都附上了這層可怕的陰影。直到這件事發生…
之四
大二升大三暑假,我從南部回去,他從北部回來,我幾乎整個暑假都躲著他。他倒能享受,吃喝嫖賭五湖四海的,他瞞的技術倒是一把罩的,父母親從不生疑,唉!這對夫妻便是這樣,生了孩子,會大的餓不死,而且都大學了,該獨立了。好了,這下子我們學凡倒真的獨立了。
差不多和國小的經驗相同,一樣是個午睡的日子,我被人從工廠帶到警局去,一個老婦人看著我就大聲嚷嚷「就是他!是他!沒錯!」,這感覺倒很像那個老乩童。如果學凡還當我還小,還愛他,那無非是錯得太離譜了。於是,我要求指證說明特徵「他眼角有我高嗎?」「好像有點!唉!那管那麼多,就是你啦!我的皮包呢?」於是我要求警察查我的不在場證明,但是那是中午時刻,我的在場證明很薄弱。真的,我幾乎手快被壓到狀紙上,我要說,我得說,我得把他供出來,正當我想說時…
「慢著!」他來了,他被銬來了,老婦人呆傻在那裏,到底是誰,到底誰是真的搶匪。那傢伙很乾脆承認了,他拍拍我的肩。第一次我感覺他是我兄弟,我怎麼可以放棄當哥哥的責任,於是,我也承認了。這回他卻很詫異地看著我,警局裏大家也搞不清楚,誰才是真的。於是乎,最後,隔室偵訊,還我清白。就這樣子,他啷噹入獄,學校也除了學籍。當他出獄時,我去接他,他變得沉默了,他向我招招手,走,到河裡游泳去,就這樣子,一切的烏雲都掃去了,他畢竟還是我兄弟。
學庸1985.06.10初稿
後記
我仍是個和旱鴨子,他一樣一把把我推到河中去,我仍就在病床上挨了好幾針,睡了好幾個慘白的夜,唯一不同的是,他陪在我身邊,直到我寫完初稿。
後記
這篇創作是大三寫的,有個女孩子還問我是不是真有個弟弟叫學凡,以前沒有。現在有個女兒叫學凡,一個兒子叫學平。家中的學凡沒有文中學凡壞,但是卻也很難對付。
這篇創作的初始,是一個意念上哲學的醒思,我試圖將一個人切割成兩個層面,善與惡,善者常得為惡者所為付出代價。所以,從這個觀點開始,一對長相相同的兄弟,自然就要分表善惡了,文中的金言是「他享的樂,便是我受的罪。」你們以為呢?
學庸2005.12.30/09:46 作品號:01-0003-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