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只剩路燈還醒著。積水的柏油路映著慘白的燈光,一個拉長的人影緩緩走過。
腳步聲在空蕩的超市門口顯得格外沈重。
在路燈的照耀下,男人手上拿的傘像是經歷過三次超強颱風的摧殘,有些傘骨都和傘布分離了,他臉上好幾天未處理的鬍渣清晰可見,破舊的飛行外套手袖甚至短到快蓋不住手腕。
「幹拎娘!」他因為鞋子不合腳而絆了下,差點跌倒的男人罵了聲:「什麼破鞋子!」
隨後他像是被自己的聲音嚇到般用手捂著自己的嘴,再四下看了看確認沒有任何人影之後便快速地朝提款機走去。
收好破舊的傘後,他生疏地將提款卡插入機器。
「請輸入晶片金融卡密碼。輸入完,請按確認鍵。」冰冷的機械女聲劃破寧靜的空氣,男人驚得全身大大地抖了下,小聲抱怨:「大聲三小啦......」他一邊碎唸,一邊伸出凍僵的手指,遲疑地按下了數字鍵。
就在他成功進入到提款頁面的時候,這時候螢幕上出現了他已故母親的臉,那張臉跟他在喪禮的棺材中看見的面容一模一樣。
「!」
這讓男子震驚到跌坐在地上,他大口吸著氣,雙腳用力蹬想要後退,但驚慌使他四肢發軟,雙腿在溼冷的地上胡亂踢蹬,卻怎麼也使不上力後退。
「靠夭!幹幹幹幹!這三小?」終於他找回自己的聲音,不顧一切大聲地表達他的驚慌。
就在他打算逃跑的時候。
「阿勝啊!」這時螢幕上他母親的臉動了起來,張開眼睛和嘴巴呼喊了男子的小名「別領這一千元好嗎?答應媽好嗎?」
那聲音非常急迫,仿若阿勝領了錢就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一般。
母親的臉見阿勝還呆坐在地上,便又再呼喊了一次。「阿勝啊~答應媽,別領這剩下的一千塊好嗎?」
阿勝這時終於回過神來。
「媽......但沒有這一千塊,我這週就沒飯吃了......」他低頭哭著說。他的肚子也很應景地「咕嚕嚕!」叫了一聲。
「阿勝啊......!」仿若嘆息,母親那張臉又開口了。「媽要告訴你,絕對不能領這一千元!你應該沒有再繼續跟那些壞朋友來往吧?」
「沒有!媽!我已經跟他們絕交了!」阿勝帶著哭腔著急地開口說著「我真的沒有再跟他們聯絡了!......但為什麼不能領呢?」
「這個戶頭......是媽為你存下的成長基金。」
原來這個阿勝現在賴以維生的戶頭,正是阿勝母親當年每逢阿勝生日或是第一次叫媽媽時,阿勝母親都會親手存一千元,並且在存簿備注寫上諸如「寶貝阿勝出生」、「寶貝第一次站起來了」、「阿勝第一次叫媽媽」等等的內容。
「這個戶頭每一筆錢都是你成長的軌跡,這是最後一筆一千元了,我希望你不要領出來,不然我怕你會......嗚!」說到這阿勝母親仿若被人揪住心臟般發出痛苦的聲音。
「媽!你怎麼了!」阿勝從地上彈起來,並伸出雙手想要觸摸母親的臉,但他只摸到提款機螢幕冰冷的觸感。「媽!」
「……時間到了,媽不能再說了,媽只希望你不要領這一千元。」阿勝的母親看向他最愛的兒子,最後緩緩閉上眼睛。
「媽!」阿勝焦急地呼喚著母親,但她的臉緩緩旋轉之後便消失在提款機的螢幕裡。
「請選擇服務項目。」冰冷的機械女聲再次劃破寧靜的空氣,阿勝驚得全身大大地抖了下。
「怎麼辦......媽叫我不要領。但我真的要沒錢吃飯了呀......」在飢餓的壓迫下,阿勝用顫抖的手指壓下了「提款」。
清晨,救護車和警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而近停在超商的停車場。
「聽說是昨天寒流凍死的......」
「好可憐。年紀輕輕就過世了。」
「他手上還緊緊抓著撿到的一千塊呢!真是可怕的毅力,連死了都要緊緊抓著,看來他是真的很需要錢啊!」
「好可怕,為什麼要死在這啊?影響我們做生意,真是不吉利!」
「怎麼會陳屍在這呢?這是否有涉及不法交易或是殺人嫌疑?」
身旁群眾嘈雜的話語已經再也無法影響阿勝,他臉色安詳地緊緊握著那一千元,就如同他握著母親的手那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