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爛木桌下的半張度牒

雜役谷白日裡總是吵。 不是熱鬧，是人多手雜，木桶撞木桶，破鞋擦石地，鍋裡稀粥滾得有氣無力，偏還得有人扯著嗓子催。山上不養閒人，谷裡更不養。人只要還能站，便總會被塞進某個差事裡，像簿冊上的名字，寫在那裡，就總得派上用場。 林渡從焚爐房回來時，正趕上午後分派雜務。 杜麻子站在棚下，手裡一卷簽木，點人像點貨。誰去洗桶，誰去挑水，誰去補坡下那段鬆石路，三兩句便定完，快得很，像谷裡的人命原本就該這麼輕，輕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林渡。」 林渡抬頭。 杜麻子把一塊髒兮兮的木牌扔到他腳邊，語氣很淡：「東排舊屋騰地方。今晚有新一批要進谷，空鋪、破桌、爛蓆子全給我收整齊。天黑前做完。」 「是。」 林渡彎腰撿起木牌，轉身便走。 東排舊屋在雜役谷最邊上，挨著背陰的石坡，潮得厲害。這一排屋原本住的是更早些年的傷病雜役，後來死的死、挪的挪，空了大半。屋子久沒正經修過，門框歪，窗紙破，木板踩上去總有種下一腳就會塌的動靜。谷裡有些人嫌晦氣，不愛靠近，杜麻子便常把這種活扔給最安靜、最不會多問的人。 林渡不討厭這種活。 舊屋安靜，沒人盯著，也少了許多廢話。 他推開最外頭那間，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灰塵便先撲了下來。屋裡陳設簡陋，兩張窄鋪，一張爛木桌，一只斷腳矮凳，角落還堆著幾個空油桶。窗紙裂了半邊，日光從破口漏進來，斜斜照在地上，像一層泛白的舊灰。 林渡先把鋪上的破草蓆卷起來，拖到門外，又去搬那張木桌。 桌子一動，底下便掉下幾片陳年木屑。桌角常年受潮，泡得發黑，表面一碰就起刺。他本只想把桌子往旁挪挪，誰知一抬手，忽聽「喀」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從桌板底下鬆了。 林渡動作一頓。 他低頭看去，見桌底靠裡的橫木縫間，竟夾著一角焦黃紙片，邊緣發黑，像被火舔過，又被人急急塞進裡頭。若不是木頭年久鬆裂，這東西一時半會兒根本掉不出來。 他蹲下身，伸手把那紙片抽了出來。 不是普通碎紙。 入手比山下買菜用的粗麻紙要硬，表層壓過極淡的雲紋，右上角還殘著一點紅印。林渡只看了兩眼，便認出來——這是度牒。 宗門弟子入門後，除命燈外，還會領一份度牒。外門的最薄，也最不值錢，上頭記姓名、來歷、谷牌與輪值口。平日用不上，真要調巡、換口、挪人、記罰，多半都得憑這東西過一道簽。谷裡的人多半把度牒收得極緊，怕丟，也怕被人借去亂蓋亂簽。 可這張只剩半邊。 上半截焦黑，像被誰放在火上燻過，又臨時抽出來；下半截也缺了一角，名字只剩後兩筆還清楚。林渡把紙翻到光亮處，眯眼辨了辨，心口微微沉了一下。 ——程六。 不是全名完整，只夠認出這兩個字。 他指腹在紙面上輕輕劃過，摸到一點起伏不平的焦痕。這張度牒不是撕壞的，是差點被燒了。可若真要毀乾淨，焚爐房裡一爐灰下去，連渣都不會剩。如今卻只燒半張，還偏偏卡在舊桌底下，像是有人來不及處理，慌亂間往裡一塞。 屋外風從破窗吹進來，紙角輕輕顫了一下。 林渡沒立刻把它收起來，只低頭看著那道殘缺的紅印。那印原該蓋在下發或調用的位置，如今只剩半弧，隱隱能看出一個「夜」字旁的筆意。 他正要再細看，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有人在叫。 「搜這排！杜頭役說了，舊屋也看！」 林渡眼神一凝，手裡那半張度牒幾乎是下意識一折，貼進袖中。 下一瞬，門外人影一晃，兩個雜役已提著木棍撞了進來。打頭的是杜麻子手下一個常跑腿的瘦猴子，後頭跟著一個滿臉麻子的壯漢。兩人顯然是奉命來搜，進門後先把屋裡掃了一圈，見林渡在，瘦猴子便皺了皺眉。 「你在這兒做什麼？」 「收桌鋪。」林渡語氣平平，把桌子往旁一推，「杜頭役剛派的。」 瘦猴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往屋裡角落看去：「有人瞧見昨夜調走的那個把東西落在東排。杜頭役說，凡是程六碰過的地方，全翻一遍。」 後頭那壯漢已先動了手，把舊鋪翻得亂七八糟，草屑飛了一地。空油桶也被一腳踢翻，骨碌碌滾到門外。 林渡站在一旁，沒動，也沒擋。 他心裡已飛快過了一遍。若只搜屋，度牒藏袖裡未必會被翻出；可若杜麻子起疑，叫人連身一起查，那便麻煩。谷裡搜身不是沒有，特別是這種出了岔子的時候，誰手上若沾了一點不該沾的，輕則挨板，重則直接拖去照夜峰問話。 屋裡地方小，轉不開太多念頭。 瘦猴子走到窗邊，撩起半張破窗紙往外看，又回頭盯著林渡：「你今早回谷後，有沒有進過這屋？」 林渡搖頭：「沒有。剛來。」 壯漢在桌底亂翻一陣，抬起頭罵了句晦氣：「什麼都沒有。」 瘦猴子仍不放心，目光從林渡肩頭滑到他手上，又落到他腰間。那一下看得很細，林渡甚至能感到袖中的紙角隔著布料，像也跟著硬了一瞬。 就在這時，屋外又有人喊：「找著沒？杜頭役在棚下等！」 瘦猴子啐了一聲，不耐煩道：「催什麼催！」 他回頭對林渡抬了抬下巴：「你也別收了，跟我們一起去棚下，杜頭役要問昨夜誰見過程六。」 這話一出，林渡便知道不能再拖。 真去了棚下，人多眼雜，搜身的機會只會更大。 他垂了垂眼，目光極快地在屋裡掃過一圈。舊鋪掀翻了，桌腳空了，窗邊只有碎紙與木屑，門外倒著一只破灰盆——是前幾日從焚爐房搬來裝廢灰的，還沒來得及清，裡頭堆著半盆發白的細灰，被方才踢翻的油桶蹭到邊沿，灰面正裂開一道口。 林渡抬腳走了一步，似是要去門邊，袖口卻在經過那灰盆時極輕地一垂。 那半張度牒無聲滑了進去。 灰很細，紙一落下去，先露出半角焦黑，隨即被他順勢一碰，整片便沉進了灰裡，只在表層留下一道很淡的摺痕。像風掠過，幾乎看不出異樣。 整個動作只是一瞬。 瘦猴子正轉頭朝外回話，壯漢在翻窗邊雜物，都沒看見。林渡收回手時，袖中已空，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卻未鬆。 「走。」瘦猴子道。 三人前後出了屋。 棚下已聚了十來個人，杜麻子站在中間，臉比上午更難看。程六不見這件事，顯然已不打算只壓在谷簿裡裝沒發生過。可他也不是真想找人，找的是漏，找的是誰看見了不該看的、拿了不該拿的、嘴裡又藏了不該藏的話。 林渡站進人群時，杜麻子正挨個問昨夜輪值經過。 問得不細，卻總在關鍵處頓一下，像拿鉤子往人肚裡探。 「誰見他上廊了？」 「誰跟他說過話？」 「誰替他換過簽？」 「誰昨夜巡到第三口？」 問到一半，杜麻子忽然抬眼，正正看向林渡。 「你。」 人群靜了靜。 林渡抬頭。 杜麻子手裡木簡往案上一敲，聲音不高，卻帶著山裡人常有的陰硬：「你昨夜補的是照夜廊外側。見著程六沒有？」 林渡神色平靜：「沒見著人。」 杜麻子眼睛一眯：「人沒見著，別的呢？」 這句話問得有點怪。 林渡頓了半息，道：「只見著夜巡牌掛在第三口。」 「牌還在，人沒了。」杜麻子重複了一遍，嘴角慢慢扯開，笑意卻全無，「倒像他自己長翅膀飛了。」 旁邊有人頭壓得更低。 杜麻子盯了林渡一會兒，忽然抬手：「把手伸出來。」 人群裡極輕地吸了口氣。 林渡沒動，下一瞬卻已把兩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乾乾淨淨，除了搬油磨出的薄繭與指縫裡洗不淨的一點黑灰，再無別的。 杜麻子看了看，又盯向他袖口。 林渡知道，若此刻有半分躲，反倒坐實。 他任對方看，眼皮都沒抬一下。 半晌，杜麻子才冷哼了一聲，把視線挪開：「行了。」 他把木簡丟回案上，冷冷道：「今夜開始，外廊第三口封半日，誰都不許靠近。你們一個個都把嘴閉緊，山上調巡向來有調巡的規矩，少拿山下那套死人活人的見識往上套。真要再叫我聽見程六這名字在谷裡亂飛，下一個補缺的就是你們。」 說完，他一甩袖，帶著兩個跑腿的便往照夜峰方向去了。 棚下眾人站了一會兒，見他走遠，這才各自散開。谷裡的人一向這樣，怕得快，忘得也快，不敢想的事，最好連影子都別留。只有阿齊路過林渡身邊時，像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低聲道：「你方才……真沒見著？」 林渡看了他一眼：「見著木牌。」 阿齊便不問了。 天色漸晚時，東排舊屋那邊終於安靜下來。林渡借著送破桌去木棚的工夫，繞回那只灰盆旁。四下無人，他蹲下身，指尖伸進灰裡，慢慢往下探。 焚灰很冷。 表層像死了一夜的雪，底下卻還有點潮熱，帶著一股燒過紙木後特有的澀氣。林渡摸了兩下，指腹便碰到那張埋著的半截度牒。他把紙一點點抽出來，邊角已沾滿細灰，紅印更模糊了，卻比白日裡安全。 他沒急著走，先背過身擋住風，把度牒攤在膝上，用指尖輕輕彈掉表面浮灰。 這一回看得更清。 程六兩字下頭，還有半行被火燻過的字，原本藏在摺痕裡，灰一去，隱約露出來。林渡眯眼辨了很久，才勉強認出最後三個字。 ——三更換。 前頭還有兩字，大半已糊，只餘一個「夜」字旁與一筆斜勾。林渡把度牒翻過來，就著將暗未暗的天色一點點調整角度，終於看清那一行殘字大意。 照夜廊，三更換簽。 他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緊。 換簽。 不是調巡，不是補缺，是換簽。 谷裡的木牌、夜巡的口簽、照夜廊的值簿，本該是一路對得上的。若真有換簽，便說明昨夜程六被調去第三口，不是臨時罰派那麼簡單，而是有人動過手腳。更要命的是，這句話會出現在程六自己的度牒上，便說明程六在出事前，多半已知道自己要被換去第三口。 可他若知道，為何不逃？ 還是說，他根本來不及逃？ 晚風從坡上灌下來，灰盆裡的細灰輕輕一動。林渡低頭盯著那半張度牒，心裡慢慢浮起一個極不舒服的念頭。 也許程六昨夜不是走錯了路。 是有人提前替他把路改了。 遠處照夜廊上的燈，隔著霧，一盞一盞亮起來。天還沒黑透，山上卻已像等不及似的先把夜點著。林渡把那半張度牒重新折好，貼進衣襟最裡層，過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 他抬頭朝照夜峰方向看去。 廊下燈海綿延，風吹過時，火色不搖不亂，穩得近乎冷漠。好像這山上的一切，都早已排好了位置，連誰該走哪一步，誰該在幾更時換到哪一口，都有人先寫在簿上。 而他此刻手裡，只多了一張燒不乾淨的紙。 可有時候，真正麻煩的東西，偏偏就是這種沒燒乾淨的。